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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艳鬼——红尘怨偶 ...

  •   杜府底下人都知道小姐的婚事近了,丫鬟芙蕖最近老看到自家小姐一个人躲在房里直乐,嘴巴都要咧到耳后跟去了。
      每次看到自家小姐那巴巴地粘在人家后面没出息的样子,芙蕖直摇头,小姐,矜持!矜持懂不懂,你看看你那狐狸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杜千金当然高兴了,那日自己以为王云再也醒不过来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的时候,对方拍着她的头,哑着嗓子情真意切:“傻丫头,为什么要跑回来,我本是那京城首辅王家嫡子,十岁的时候母亲落水丢下我一个人,二娘扶正,我那二娘惯有手段,家里几个姨娘纵然能怀上都生不出孩子,祖母怕护不住我,把我寄养在远房亲戚家,本以为躲得远远地就不会有事,却不想她一直惦记着我碍了她儿子的路,要这般痛下杀手,这是没弄死我,估计还会有后招儿,所有如果以后跟我在一起你会有危险,你愿意吗,”
      她错愕地抬起头,眼泪半含在眶里,一时忘记应答,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信的话,
      “小时候,我娘说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就错过了,幸福在的时候只有抓住了才是自己的,如果你生出悔意,跟我说一声,我自会放你走”
      她转身冲出了房门,王云在屋里听了直发笑,这姑娘在屋外逮着他爹,开口就问“老爹,你闺女我是不是在做梦,他说要娶我,我怎么掐自己一点都不疼呢,怎么没存在感?”
      杜府老爷走进屋来直吹胡子,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扎眼,这个臭小子到底给自家闺女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的手都快被自己掐肿了都没疼,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还傻兮兮地笑,真是着魔了。
      不作数不作数,这门婚事他还没点头呢,这小子上次刚拂了他的面子,结果自家乖囡一句话就被拿下了,说出去在同行里以后老脸往哪儿搁呀。
      可是哪有爹不心疼儿的,王云带伤跪在院子里求亲,乖囡跟自己赌气,自家夫人天天吹耳边风,杜府老爷终于松了口。
      六月廿六,宜嫁娶,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杜家千金嫁人了,五天五夜的流水席,几乎所有人都去吃了酒席,十里红妆,鞭炮声从半夜燃到了收尾,声势浩大。
      杜千金坐在喜房里,听着外面人声鼎华,教礼的妈妈说过郎君揭盖头的时候自己应该眉眼低垂,然后巧笑倩兮地给自己郎君更衣,想到榕树下男子白衣下的春光,杜千金吞吞口水,然后她坐在床上一心一意地等着自家夫君来掀盖头。
      王云却是被人扶进来的,身上的酒气浓烈似乎被灌了不少酒,他摇摇晃晃挑了帕子,几欲站不稳,杜千金一把扣住他的腰身,让旁人退了下去,将自家相公扶到床上,杜千金给他脱了靴子,然后坐到床边去解他的袍子,刚摸到腰带却被人捉住手,一阵天翻地覆,她瞬间被压倒身下,灯火摇曳,黑濯石般的眼睛跳动火花,狡黠而又无辜,这架势分明清醒的很,她错愕道:“你装醉”
      眉眼带着笑意,他伸手细细摩挲着她的脸,然后指尖停在唇瓣,“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呀,这张婚床可是为夫亲手打磨的,花了我整个月的时间呢手都起泡了,你帮我吹吹,嗯,睡着肯定舒服,要不,咱现在就试试”细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她被他的话语羞红了脸。
      抬手灭了火烛,暗处有人埋怨道:“这湘式的水扣真是难解,以后不许穿了”
      “是,相公”远处隐有笑声,月过中天,一片皎洁,屋内的竹床咯吱作响到处春光无限。
      、、、、、、
      杜千金自从自家相公进了自家钱庄后越发的心疼,流言越来越难听,什么吃软饭的,不就是看上杜家的钱才娶她的就是个小白脸,都是靠裙带关系才能当上管事,居然倒插门读书人的脸都给丢光了一点骨气没有。
      自己一开始不知道直到有一回在自家酒楼里听到隔壁雅间的谈话才知道这些话已经这么恐怖,自家相公从没告诉过自己,他越是平静她就越内疚,留言根本压不住,越堵越多,直到有一天自家相公伸手扶过她头上的簪子笑眯眯地说好看的时候,杜千金终于忍不住了,她说:“相公,我们去浮屠山避暑好不好”
      他眯着眼睛看她,不知在想什么,就和上一次遇袭那般虚幻快得抓不住,她的心直跳,她只是希望他不再受这些委屈,等了许久,他却开口:“千金,我回京城去,那王家嫡子身份我不要,等我考功名,我回来接你”
      ······
      然后,一去杳无音信,所有的信件如同石沉大海,杜千金日日坐在亭子最高处等着心上人,连杜府园子里的桃子熟了三回,她终于坐不住,千里寻郎。
      可是为什么这三年来状元、榜眼、探花所有人里面都没听说过同期参考的一个叫王云的秀才,她在京都徘徊许久,曾见过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幻影一闪而过,她扑上去却被人丢开,她后来也懊恼看花眼了,皇帝最宝贝的三皇子,高高在上的三皇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三皇子,战场上冷面阎罗杀戮成性的三皇子,怎么会是自家那么窝心有时还会跟自己撒娇的相公呢,就连去首辅王家问了,也只答大公子出门游历去了,只怕天下这容颜相近之人多了,那张近乎妖佞的脸恐怕也有相似。
      她的盘缠被偷,没有银两,回不了家,来回寻了三个月,直到有天夜里有个白衣公子不请自入,他说:“王杜氏,这世间种种不如舍入,跟我离开”
      她摇摇头:“出家从夫,我姓王,我在等我的相公,我知道他会来接我,他不来我不走”男子见她如此执着,却是从怀中抽出竹笛,正欲放在嘴边吹奏,却见她神色凄然开口哀求:“我只是在等一个承诺,他说让我等他,所以,求你”
      如此纠缠的执念,他不知道忽然想起什么来,微微顿了顿,将手中的笛子隐了去,“只此一次,上元节我来接你”黑夜里一声若有若无微叹飘散在夜色中。
      、、、、、、、
      似乎这京城里的公子都爱听着吴侬软语,她蒙着面在台上唱戏,底下的银子却是越捧越多,楼里的妈妈跟她开价只要自己肯接客,连花魁的房间都可以让出来,她笑笑“妈妈,我是有夫家的人,我在等他”见她态度坚决,老鸨也只好作罢。
      后来有一次晚归却发现有人跟在身后,她引着人往暗处去,刚进巷口就被前后堵住了,果然是白日纠缠她的那些泼皮,她刚想动手解决,却是身后传来马蹄声,一记鞭子呼啸而来将带头的人卷起扔在墙上,人到跟前,却是个年轻靓丽的劲装女子,一鞭一个,她从马上伸出手来,杜千金犹豫了一下便将手递给了她
      “姐姐,你住哪儿?”
      “前方落水巷,左拐”
      因巷子狭窄,二人下了马,那女子将马鞭握在手里轻轻敲打手心,马匹没人牵绳却是自觉跟在她身后,直到家门口那女子还一直跟着她,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深更露重,为何独自出行?”
      “哼”看她嘟着嘴一脸恼火的样子,杜千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离家出走啊。
      这人刚出手相救,她也不好开口赶人,便做了顺水人情:“姑娘,若不介意舍下简陋,可暂住一晚”
      那姑娘却是个心思简单的主儿,一听有人收留她,一下喜悦之色跃于脸上,她上前牵了杜千金的手,亲亲热热:“姐姐,你真是好人,我叫星云,姐姐你叫什么,咦,姐姐,你的手怎么这般冷”
      杜千金不着痕迹地将手拿了出来,转身去收拾“我夫家姓王,我本名叫千金,我去烧水,想喝茶要等上一会”
      紧接着,杜千金就头疼了,发现自己惹了个话痨子
      “姐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
      “哦,你都嫁人了,你最喜欢的人当然是你相公啦”
      “嗯”女子发现自己提到对方的相公时,她的眼神温柔如水,那个娶了她的人肯定很幸福吧。
      “可是,姐姐,我喜欢的人他不喜欢我,对我很冷淡,几乎不欲我说话,唔”
      “喜欢就直接说出来”
      “对哦,姐姐,当年你家相公是怎么追求你的?”
      “我追求的他”
      “哇,姐姐,你真厉害”
      “、、、、、、”
      “姐姐,你也喜欢用竹叶烧茶么,我三表哥他也喜欢耶,只是他每次煮了就弃去,我听说我那过世的姑母最喜竹,这大概是有什么缘故吧”
      后来慢慢熟络起来,女子对她在花楼卖艺也没大惊小怪,只是每日会跑来跟她诉说两人的进度:
      比如说:那人对她笑了,那人问她可曾用过饭?就连那人问候她兄长的身体她都都会欣喜半天
      看她欣喜若狂的样子,杜千金跟她调笑,
      不如从嫁与
      可是后来,她遇到了她心上的他,她却笑不出来了,那个人的眉眼她化成灰都记得。
      哦,原来,星云是郡主,他是三皇子。
      秀台上,他直接从包厢里飞身掳走了她,京都的夜晚即使再严寒的冬夜都热闹非凡,直到渺无人烟,她却伸手震开那人,他踉跄着倒退,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惊疑道:“你”
      银色的月光落下,给那人涂上一层光辉,越发让人觉得虚幻,她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开口:“为什么”
      似有难处,隐忍许久的男子几厢犹豫之后终是开了口“幼时我母妃被人那歹毒的皇后设计惨死,母族差不多被连根拔起,我被送到寒地做质子,后来寒地动乱偷偷回朝,却一直被皇后的人追杀,只好隐性埋名等待时机入宫,面圣需要一个免罪的理由,正好北方琅琊蠢蠢欲动,可国库却是败絮其中,那时父皇下了最后通牒,让我与你们断绝关系,我跟父皇求了情,拿杜府命脉护你一家平安,随知、、、、、、”
      “呵呵呵,我们杜府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替我们谋划,真是天大的笑话,堂堂皇子放下身段来委曲求全,真是辛苦辛苦。就是可惜断头台上没让你瞧见我,因为在圣旨下达前,整个麒麟城进了蛮子,那晚整片城池血流成河哀嚎遍野,片草不留。只是那些人训练有素,可不像普通流匪!
      听说这咱们的皇上有一只比禁军还要厉害的队伍,可以千里取敌领首级而不费吹灰之力,我们麒麟城倒是有天大的殊荣,让我们的好皇上对自己的子民用上了这把好刀”杜千金勾起唇,出口讥讽
      闻言他似乎很震惊,却又斩钉截铁“父皇?不可能!”
      “呵,难道不是?虽然说我们家祖上是强盗,可是到了我爹这里只是打劫一些贪官,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错之有?只不过曾在被灭城之前上了谏书想要独立门户,与京都分庭抗礼,怕是早已触了逆鳞。堂堂一国之主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又怕自己的百姓心寒,避免商贾罢市根基动荡,更何况那些百姓何其无辜,难道斩草除根才是上策吗?”
      他记得父皇听闻麒麟城被屠城的惨剧,大怒,斩了三个御史一一个尚书,可最终还是没查出什么,从而不了了之,可是他记得那四个人和麒麟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这下才明白过来,震惊的眼神透着几分心虚“原来如此,父皇居然从未提过此事。只是,我曾回过麒麟城,已是一座死城,后来父皇派人来催,我派了人在那边等你,回报都说杳无音讯,我以为你流落到别处,派了人往别处寻去,现下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几年你吃了不少苦吧,都消瘦许多,你没事就好。”
      “相公,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逃出升天的”巧笑嫣然地说着浓情蜜语,可是他却觉得她笑得古怪
      见他惊疑地皱起眉头,“你?”
      她接话道:“那夜,流匪疯狂屠戮而来,我爹欲与他们说理却被一刀斩于马前,惊惶的娘亲刚将我藏于水井中就被随之而来的贼人一剑刺死,横尸井上,不知过了多久,临死前的悲鸣终于停止了。相公,你知道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与恐慌么”她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停下笑了笑,她这么一笑却让对方毛骨悚然“我以为那群人终于走了,却没想到,真正恐惧的才刚刚开始,为了毁尸灭迹,他们开始炸城,那掉落的石块将我娘的尸体击落井中,石块堵住了井口”
      闻言,白衣公子打了个寒战,杜千金望向他,见他眼神闪烁,妖佞的面容闪过一丝厌恶
      “井里无日夜,我只能在黑暗里守着我娘的尸体,等的时间长了,眼睛看不见光,却闻出看着她的尸体被水泡的肿了,就像发白的馍馍,尸体渐渐开始腐烂,那种恶臭我到现在还闻得到,渴了喝泡着我娘尸体的井水,饿了,呵,你说井里有什么吃的,那味道跟腐烂了的生鱼一样,相公,你吃过吗?”
      “呕”白衣公子似乎要将肝胆都要吐出来
      “后来尸体开始生虫,可是又有什么法子,没有食物我只能吃我亲娘的肉,基本抓起一块肉来,那白花花的蛆虫就簌簌往下掉。我等了足足十五天,开始发烧,全身长满白斑,下身腐烂而死,相公,你看,就是这样”
      她伸出手去,还未触及他的衣角,对方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落荒而逃,没跑几步开外慌不择路踩进了矮坑摔在地上,又连爬带滚怕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黑夜深处逃出,连自己最拿手的轻功都忘了使,仿佛身后真的有食人的夜叉。
      那白影吞没在夜色里,她不禁笑了起来,哆哆嗦嗦腰都直不起站立不稳,癫狂连眼泪都沁了出来,身后的白衣人见她这般不忍道:“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她伸出那只长满尸斑的手臂,狰狞而恐怖
      “是啊,我何苦这般作践自己,那个女子跟他很配,他也不必在惦记我,鬼使,我不想去投胎,再牵扯进这红尘,再做那怨女”
      白衣人盯着她看了许久,“如此甚好,我身边正好缺一个掌灯的鬼差,走吧”
      只是杜府的那个杜千金在屠城的那夜受了惊吓,生下死胎,血崩而亡,死在他为她亲手打磨的婚床上。
      戏台上有人唱到:“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峨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憎恨。”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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