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大年初二 大年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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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如果不是街上的鞭炮声，我还睡得昏天黑地的。醒了看见昏暗的房间，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戴上眼镜看了眼床对面橱柜上的复古西洋钟，我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都已经十二点了。拉开窗帘，我感慨弟弟的体贴。窗下整面墙的欧式书桌后的落地窗帘，一层翠绿茉莉碎花薄纱，一层欧式厚法兰绒窗帘，这隔光度还真是杠杠的。拉开窗帘，就是一扇中式雕花窗，映入眼帘的是满窗的常春藤，爬的郁郁葱葱。太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照进来，越发显得太平盛世，岁月静好。这半年过山车一样的欣喜，压迫，失落和折磨，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仿佛我一早就住在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情。那都是小说里读的，邻里间听的，故事罢了。就这么头脑空空的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旅馆对面是家颇有意境的咖啡馆。溪边露天圆桌上，有很多游客在吃午饭。安静地偶尔传来细碎的嬉笑，在言语和笑声间，能感觉到时间在唇齿间静静溜走，而不觉得惶惑。如果之前的种种不顺都是为了今日的光景，似乎怎样的坎坷都是值得的。想我在银海活的像狗一样，到了丽江，和家人在一起，居然可以过得如此惬意，觉得人世间，很多事有些不可思议。
出了房间没有看见弟弟，简单洗漱了一下，挑了件麻布长袍套上就下楼去找爸妈，毕竟昨天还没怎么说上话。下楼到了大堂，发现已经有很多客人在沙发和茶台坐定，一边喝茶一边聊天，看到我有人微笑打招呼，以为我也是游客。金翠站在柜台后神采奕奕地忙活着，接着此起彼伏的电话，看见我朝我笑笑，忙里偷闲地说“大少爷昨晚值了一夜夜班，估计还没醒呢，老太太说叫醒你们赶快去吃饭。我太忙了，你帮忙去叫吧。”我点点头，想我这家人还不如外人能帮上忙，就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回房间，弟弟中式房门还紧闭着，这小子从小就爱睡懒觉，爱熬夜，看他这架势是打算睡到晚上了。本想推门就进去，想想他好歹也是三十来岁的男人了，不好再这么莽撞，就敲了敲门，可是敲了半天这小子也不开门。我一生气，一边像小时候一样喊：小兔崽子起床了，一边推门进去。进门手边是一排中式落地矮柜，上面一支长长地桐木挂杆，挂满了弟弟的衣服，整齐而有美感。这个简易的衣帽墙旁边，门的对面，居然摞起来放着两个古式狮头铜环红木大箱子，看着又重又有质感，红木箱子旁边，门的对角线上，就见一个一米五的中式架子床，黑漆床架上雕着游龙戏凤，蚊帐放下来，隐隐地能看见弟弟还睡着。睡床边窗下是宽大的黑漆书桌，上面文房四宝加香炉一字排开，正中是两个奇楠镇纸，桌角是一盏青铜台灯。桌边是原色桐木圆边扶手椅，书桌旁边的那面墙边，一对梳背扶手太师椅中间夹着一方小小的高茶几，太师椅旁靠门的地方，还有一个红木吉祥纹花蝶纹格。整个房间和我的一样大，布置得却书卷气颇浓。纹格上，正挂着一幅卷轴，好像昨日刚刚写完正待晾干的。我正看着字，听见背后床上有响动，看见弟弟一边揉眼睛，一边看着我笑。“妈叫你赶紧吃饭，二愣子”。我不自觉又像小时候那样揶揄他，然后就坐在书桌边把玩着他的文房四宝等他换衣服。
“你不打算出去吗？我要换衣服”他抗议道。
“我知道啊，你换吧”我低头看着他的青玉吴门四家雕刻笔架，一边无所谓地说。他无奈了，我都能想到他翻的那个大白眼。
下楼后，我们经过楼梯旁的那扇门，进入了后院。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后院，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四方大院四周围着一圈游廊，游廊后是三层建筑的客房，中间院落中有假山潭水，花亭小桥一应俱全。院子四角是四个瞭望台，瞭望台是从四角的客房砌高而成。而一楼正对着大堂这个二层建筑的，就是吧台和餐厅。爸妈正在吧台忙活着，只见爸爸花白头发，戴着副宽边镜，上身白衬衫黑马甲，下身黑色西裤外围着日式咖啡围裙，正在吧台调酒，妈妈身着黑底红色大牡丹红旗袍，在和客人聊天。今天是大年初二，据说家里的二十四间客房全都住满了。二十四间客房，每间都以不同节气命名，而餐厅兼咖啡座就叫随园。餐厅里一张咖啡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爸妈看见我，高兴得直招手。妈妈见到我就抱住了，拍拍我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边颤动着双肩，一边偷偷抹眼泪。我忽然觉得我不孝——父母在，不远行。而我，走了八年，甚少电话，没有回过家。他们惦记，是当然的。亲情的奇怪在于，虽然时隔多年，即使他们面容变了——好吧，爸妈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白了，但见面的亲切和安心，是无论隔了多久都无法改变的。妈妈回头看看弟弟，“臭小子，你怎么又不洗漱就出来见人啊。也不说换身衣服，好歹也是大掌柜啊。”
“算了吧，大掌柜不是我爸吗？人家号称丽江波叔，雅痞代表，我显什么啊。”
我笑，看看爸爸，还真是比刚退休那萎靡的样子好了不少。就这么说说闹闹的，大年初二，我补上了年夜饭。吃饭时，我才知道，这座旅馆是弟弟大学肄业开始就创建的。一开始只是个荒凉的四合院，弟弟租下来开始慢慢改造才弄成今天的样子。想想十年过去了，头几年的艰辛自不必说，这五年才算是小有名气，渐渐好起来。弟弟一穷二白地奋斗着，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什么，也没有寻求过我的帮助，头五年几乎是在与家人隔绝地状态下奋斗着，直到五年前，他的旅馆开始渐渐有名了，才有众筹和银行贷款地帮助。看他现在没心没肺的，整个旅馆的运营，几乎都是他自己在做。他一边吃饭一边说，“我现在缺个财务，给别人我不放心，正好你回来了，做回老本行就呆这别跑了”。爸妈也极其赞同“谁说不是啊，你弟弟当初就想把你叫过来，可是每次打电话你都不让说，哎，你那间房啊，都装了五年了，全都是按你的喜好装的，有的家具饰品还是你弟弟从国外背回来的。”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低头吃饭的大男孩，忽然百感交集。想当初他从美院退学的时候，我在电话里给他一顿好骂，这小子足足听了十多分钟没有还口，末了受不了了，回了我一句“我这个专业有没有学历没有区别”就赌气不再说话。现在，我很确切地感到他变了，变得，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是感动的，本以为他那间房是装给女朋友的，装饰的那么费心，没想，却是为我这个没心没肺地人准备的。虽然我义无反顾地离家多年，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他却为了我的喜好而费心，这种温暖有些异样。弟弟是个有心的人，直到一年前，他把债务都还完，才把爸妈从老家叫过来帮忙，之前他只说让他们锻炼身体，现在看来早有预谋。
我抬头看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不是我认识的弟弟，我很难想象一个二十岁的男孩能够坚韧地用十年的时间，为了家人的团聚创造了一个小世界。虽然没有读完大学，可也没有放弃专业，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全都用在了旅馆的建设和布置中。他再不是那个桀骜的死小孩，天天和我吵架，被我使唤。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蜕变成一个男人，让人钦佩。看着他优雅地拿着筷子若有所思，我觉得很骄傲，看，这是我弟弟。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吃完饭，我变成旅馆跑堂的和账房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大年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