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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学 于是,芙蓉 ...

  •   同昌四十三年五月,灵帝萧镇玉病重,一直被民间戏称“血海里得天下”的大梁王朝再一次从内部爆发危机。
      原本驻守北方的定北王萧随云带兵南下围困上京,意欲谋反,护国大将军顾廷昀带领禁卫军与之激战,最终寡不敌众,顾廷昀战死,正阳门破,原本该改旗易帜的大梁王朝却因援军的赶到而逃过一劫,萧随云被生擒,囚禁于天谏司,终生不得踏出司狱,定北王阖府上下一百二十四人,赐鸩酒,顾廷昀因护国有功,追封护国侯,葬于定陵。
      一朝风起云涌,天下形势转瞬即变,但天下之事终究是居庙堂之高之人的天下之事,处江湖之远的人们则只能拣些别人剩下的渣滓嚼嚼罢了。
      七月的连岗镇有着连绵不去的阴雨天,常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日头,好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蜀中的天气,早已见怪不怪,霉味似乎已伴随阴雨溶进了他们的骨血。
      这天早上,照旧是湿漉漉的开场,芙蓉街上的小摊也如往常一般一字排开,三三两两的行人正在摊子挑挑拣拣。这是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早晨,但对顾十四来说,却意义非常,因为今天是他初入学堂的日子。
      一般连岗镇的孩子入学堂前是有讲究的,要家里长辈挑选良辰吉日祭拜祖先,好保佑自家儿孙一路顺遂,光耀门楣,但顾十四他娘顾大嫂从来不信这些,顾家也没有男人来操持,便就一切从简了起来,选定了今天,由顾大嫂领着拜见了先生,就算是入学礼成了。
      顾十四是被自己的梦惊醒的,在梦里他不再是穷乡僻壤里混迹街头的毛头小子,而是大梁国最威风凛凛的护国将军,正领着他的随从在边疆一路砍杀一群野蛮的匈奴毛子,手起刀落,只见一颗硕大的人头滚到了他的脚边,那毛子人头”咕噜咕噜”滚着滚着,竟渐渐变成了隔壁马小二的模样,给他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这一醒,又给他吓得第二个激灵,只见他老娘顾大嫂正一只脚跨在床上,抡圆了巴掌准备朝他脸上左右开弓,顾十四吓得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告饶道:“娘!娘!亲娘哎!别打别打,我起来了,起来了!”说罢两三下套好衣裳,三两步跨出门槛开始洗漱。
      只听见他娘在后头恶狠狠地叫道:“算你个小兔崽子跑得快!”
      大梁民风淳朴,好卖弄风雅。
      时下流行在自家屋外圈起一圈矮小围墙,做成一方院落,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以附和大梁皇帝“性高雅,好花草”的雅性,在这离上京千里之外的蜀中也不例外。
      顾家的围墙建得极矮,顾十四一边洗漱一边向外张望,轻易便能看到屋外泥泞的小路和层叠不尽的远方竹林,天是头顶的这方天,地是脚踏的这块地,他顿时觉得很没意思,便又砸吧着嘴回味了一下新鲜出炉的热乎着的早梦,才算是正式开始了自己新的一天。
      顾十四,七月十四里出生,所以取名叫十四,他名字取得随意,成长历程也很随意,如今不过十四五岁,已经长成了这芙蓉街上有名的泼皮无赖,整日里被一群小泼皮簇拥着,大哥长大哥短地叫着,走街串巷,好不威风,可把他亲娘愁死了。
      顾大嫂中年寡居,平日里靠在芙蓉街上摆摊卖猪肉为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她白天为卖不出去的猪肉发愁,晚上就为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叹气,辗转反侧数个夜晚,终于咬牙决定把顾十四送去镇上唯一的学堂,在满口仁义道德的夫子的熏陶下,她儿子顾十四就算再不成器,好歹也能给她冒出点别的芽来。
      今天是去学堂的头一天,顾大娘格外重视,她特意起了大早,也没有去摆摊,小心翼翼地换上了年节时才舍得穿的衣裙,仔细地梳好了发髻,甚至拿出了压箱底的头油和胭脂,连手也里外洗了好多遍,确保再也没有常年卖猪肉挥之不去的油腻味道,才满意地拉着顾十四踏出了院子。
      顾十四则随意多了,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不是去上学而只是跟他娘出趟门而已,一边跟在他娘屁股后面胡乱嚼着馒头一边暗自想道:“女人真是麻烦,老子以后决不娶老婆,怕不给老子烦死。”
      而要去学堂必须经过芙蓉街,芙蓉街是连岗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芙蓉街上做买卖的都是看着顾十四长大的,光是闻着味儿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见他和他娘去的方向大家都心下明了,纷纷揶揄顾十四道:“十四呀,去上学啦!”“十四,好好学,俺家小二说那夫子好着哩。”.......
      顾十四吓得仓皇而逃。
      待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学堂时早课已经开始,孩子们早已整整齐齐地坐好,摇头晃脑的诵读三字经,朗朗的诵读声不时从院内传来,听得顾大嫂颇感欣慰,而这所学堂唯一的教书先生谢无量也已等在门口了。
      这谢无量也是连岗镇说来话长的人物,无人知他从何处来,又将要往何处去,只知道他是云游至此的读书先生。
      连岗镇原本是没有学堂的,五年前谢无量云游来此,说动镇上的乡绅捐了笔钱盖了这所学堂,他自己则是留了下来,做了这镇上唯一的授课夫子,这下,大人们无不欢欣鼓舞——自家的泼皮终于有了去处;孩霸王们全都咬牙切齿——谢贼定不安好心。
      五年前顾十四才不到十岁,他对谢无量无甚印象,只记得初见时惊为天人—这人长得特别好看,是他活到十岁为止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物,当然他活到十岁时也没见过什么人,如今五年过去,再次见到谢无量,顾十四再次感叹这人着实长得太齐整了些,哪怕此时的谢无量只是穿着粗布衣衫,衣衫上还打着数个补丁,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木簪固定了一个发髻,他也觉得这人周身散发的富贵雍雅之气在整个蜀中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顾大嫂则一改平日里泼辣的做派,她有些局促地在罗裙上擦了擦手,才上前朝谢无量微微福道:“谢先生。”
      谢无量点了点头,看着顾十四笑道:“云华别来无恙。”他这一笑,那双微微上挑的挑花眼好似正隔着千山万水看着自己深爱之人,眉目如画的面庞也更加生动了起来。
      顾大嫂轻轻地摇了摇头,苦涩道:“故人已矣,云华不在,先生切莫再提。”
      顾十四早就察觉到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他轻轻地拉了拉顾大嫂的衣角,有些不安地叫道:“娘!”
      顾大嫂则是拍了拍自己儿子的头,如往常一般笑道:“十四,和先生去吧。”
      其实十五岁的顾十四已经比他娘还要高出一个头了,但顾大嫂还是保留了从小开始便爱拍拍他头的这个习惯,此时的顾十四也乐得接受他娘难得的温情。
      直到顾十四跟着谢无量走进学堂,顾云华才转身慢慢向外走去,她抹了抹眼角,喃喃道:“哥哥,你不会怪我吧。”
      她的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很快便伴随着潮热的晨风,消散在蜀中稀薄的日光里,无人知晓,亦无人应答。
      通常被命运威逼着所做的决定,往往是权衡利弊下最正确的选择。
      顾十四一路跟着谢无量,跨过门槛,一前一后向着学堂走去,二人并无多余的交流。
      顾十四一路走过,目光忍不住四下打量,他从前从未进过学堂,此时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未知的新奇,其实这所谓的学堂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自制的牌匾,写着“勿言堂”三字,走进去,便是不大的庭院,中间用鹅卵石铺陈了一条小路,将庭院分成了左右两块,两边整齐地栽种着杜鹃和兰草,皆生长地郁郁葱葱,还用竹子仔细地扎了两排矮小的栅栏,可以看出庭院的主人对待它们是极为用心的。
      还不待顾十四细看,鹅卵石小路尽头小室的窗户便被掀开了,一个大脑袋伸了出来,卖力地冲他喊道:“哥!亲大哥!你咋也来这儿背这劳什子经来了。”——是隔壁马猎户家的马小二,他长得五大三粗,脑袋奇大,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本的马猎户,此时正翻飞着自己的两片厚嘴唇,费力地朝外探头探脑,待看清了走在顾十四前头的谢无量,他又着急忙慌地往回缩脑袋,一个人坐在窗边忙得热火朝天。
      顾十四有些羞耻地看着自己的小弟丢人现眼,恨不得当场打他一个人仰马翻,好在谢先生极度宽容,看见自己扭捏的小胖子学生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便又继续给顾十四安静地领路。
      待顾十四跟着谢先生走进鹅卵石小路尽头的小室,他才发现这间所谓的学堂总共也不过九个学生,还都是街坊邻居家的毛孩子,平日里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顾十四看着乖巧坐在自己位置上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的小弟们,突然有了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但是他想到了顾大嫂,那个在芙蓉街说一不二的泼辣女人,为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硬是洗去了一身市侩,捏着鼻子扮起了淑女贤妇,他实在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寡母。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不就是念个书吗?”顾十四默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抬脚朝唯一的空位走去。
      “十四虽好,只堪用作小名,以后就叫你言舒罢。”谢无量叫住了正准备回自己位置上的顾十四,淡淡开口道,他云淡风轻的样子,与五年前别无二致。
      于是,芙蓉街上的顾十四,就变成了勿言堂里的顾言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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