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未完》四芽

4、红苕（三）

　　将他安顿好，我连夜回到山中，问了娘亲要是她遇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娘亲说她当年抢手的很，这是公猫才有的麻烦。然后，我连夜跑到大哥的山洞把他拉起窝问。大哥说，决斗，谁赢谁说的算。
　　于是，我直接奔向了京城，循着味道找到了齐光的家。她家很大，比我和他在怀远镇的大多了。当下人领着我见到她时，她气色并不是太好。我突然觉得和她决斗的话，我胜算应该极大，但好像有些胜之不武。
　　她在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平复了神色。甚至，在听我说我和云泽彼此喜欢，我要和她决斗比胜负时，也没显得很惊讶。她只是看了我许久，问我之前是不是除了帮云泽打扫院子，还帮他做饭。
　　我点点头，看见她眼眶有点红，脸上却带着笑，低声自语说什么难怪，那些日子他经常独自待在灶台发呆。我不是很能理解她的话，但好在她答应成全我们了。
　　我只顾着开心，当时并没怎么留意她的情况，就急急忙忙往怀远镇赶去，想第一时间告诉云泽，他可以娶我了。
　　见到云泽的时候，他神色有些恍惚，在看到我的时候才安定下来。然而，在我告诉他我去找过齐光，她决定要成全我们的时候，他的脸色却变了。
　　他甚至什么都没有带，就那样直接出门，急忙要往京城赶去。
　　“你不高兴吗？你不是喜欢我的吗？”我拉住他问道。我有些难过，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顿住脚步，直对着我的眼，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有些红：“齐光有心疾，你这样可能会要了她的命。”说完，他放下我的手，再也不回头地走了。
　　我并没有想过这样会害了她，怎么会有人因为几句话就被害死了呢。可是，当我偷偷跟着到了京城，看到他跪在齐光家门口的时候，我觉得心好像被人划了一刀，很疼。
　　有个人正拿着一柄剑指着他，我认出来那人就是上次在齐光房门守着的人。
　　“如果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给我跟在黄泉路上赔罪去！”那人说道，目光凶狠。
　　我没忍住冲了上去，握住了那剑。“话是我说的，与他无关。”
　　“此事与你无关。”他说着，一边把我的手从剑身掰下，血染红了我和他的衣袖。他掏出怀中的绣帕将我的手包扎起来。
　　“之前是我一时糊涂，说了糊话，误了你，更因此伤了齐光的心。今后，我不会再见你。云泽此生，只有一个妻，名齐光。她生，我生。她死，我死。”说完，他不再看我，继续跪着，眼看向门里面。
　　我听到从门里传来低声的呜咽，像是齐光的声音。
　　眼中有很热很烫的东西凶猛地滚落下来。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也忘了路人是怎么看我的。“她生，我生。她死，我死。”脑海中，只记得他说的这些话。
　　三天后，我从断崖上采到了另一朵千年灵芝。娘亲说过千年灵芝可救命，但没说过采灵芝那么难，几乎是一命换一命。我从断崖上摔下来几次，断了一条腿。想起上次被捕兽夹夹到，疼的想哭。但这次，我却不觉得疼，只怕她死了，他也死了。
　　我一瘸一拐地把灵芝送到了齐光家门口，下人有些惊恐地看着我，接过灵芝就赶紧关上了门。想必他们没见过脚上还流着血还在给别人送药的人。我在门口等着，想他会不会出来再看看我。等了很久，然而他再也没有出来见我。
　　我就那样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去。想着在怀远镇的日子，想着他说过的话，开心的，伤心的。越走，脚越疼，心越疼，眼泪止不住地流，娘亲和哥哥没有和我说过，喜欢一个人，会这么难过。
　　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当一只体型庞大的老虎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实际上，即便没有受伤，这么近的距离，我也根本逃不掉，何况是现在这样。
　　当他一口咬住我的喉咙，爪子划开我的肚子时，我突然想，云泽知道后会不会难过。
　　疼痛袭来，但身体上的重量却轻了。睁开眼，我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正慈悲地看着我。他身上，有仙人的味道。
　　“你是神仙吗？”我微弱地问着，现在每说一个字，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他摇摇头，“不是，我还在修仙。”
　　“我是不是没救了？”我看到自己的肠子都出来了，地上都是我的血。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眉，但是我看到他眼中有悲怜。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我用劲憋了口气，将内丹凝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娘亲说，我们妖精的内丹，炼化一下对修仙者有用。”我顿了顿，取出内丹，感觉生命流失地更快了。“我的只有三百年，可能帮助不是很大，但应该有点用。我快要死了，你能帮我完成件心事吗？不难的。”
　　“什么事，你说。”他的眉皱的更紧了。
　　“我喜欢过一个人，但因为我的不小心，差点害死了他。”我说的很慢，好在他很耐心地听着。“他不愿意再见我了，你帮我去看看他好吗？”
　　“他在京城齐家。”我说着，“也有可能，在山前不远的怀远镇茶楼，他是那的琴师。”
　　掏出怀中的白绣帕，发现已经被血染红了。“这是他抚琴用的绣帕，当初走的时候我偷偷拿了来。如果你在茶楼看到他，帮我把这个还他。告诉他，我欠他的，还他了。不过，他可能不会再去那弹琴了，因为他不愿意再见到我了”说到后面，我的声音已经很低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清楚，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
　　感觉，天黑了。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娘亲、哥哥一起在山上的日子。

　　阿瑶胸前的珠子渐渐又回纳到身体中。君竹潭看到他面前的两个人都泪流满面。
　　云泽张口要说话，但因为声音哽咽，发不出一个字，只紧紧抓着怀中的绣帕。许久，他终于得以开口，声音已哑的不行：“她还活着吗？”
　　君竹潭看着云泽，没有给他回复。
　　云泽只觉胸中憋闷地无法呼吸，极大的痛涌上心头。“她，葬在哪？”
　　“你不是说今生不再见她？而且，她是猫妖。”君竹潭说道。
　　“我后悔了。”云泽红着眼眶道：“我知道她不是人。当时她受伤，我把那绣帕包在她右脚上。后来她化为人形，不像一般姑娘注意包住脚踝，我无意看到她的右脚，有着一样锯齿状伤疤。她化为人形的习性，和之前的白猫一样，就连看我弹琴的神情，也都一样，我很早就感觉到红苕不是人了。”
　　听到这，阿瑶已忍不住捂住嘴巴，任眼泪不住地流。
　　“我和齐光自小指腹为婚，虽对她无男女之情，但她像妹妹一样，我想过一生一世待她。只是我没想到会遇到红苕，也没控制住自己去注意她，喜欢上她。她赖在我家，我明明可以赶走她的，但是，我心中却希望看到她。她每次躲在茶楼的角落看我弹琴，我都是知道的。我越陷越深，后来连齐光都感觉得出来我的不同。后来齐光心疾发作，我想到我们都是人，短短数十年，齐光或许更短。红苕是一只妖，她可以活很久，而我，陪不了她多久。如此，便不要开始，也不负齐光。但我忘记了，她也会受伤，也会死。”说到这，云泽已是泣不成声。
　　“齐光服了千年灵芝之后，心疾大有好转。当我几天后从下人口中听到灵芝是她一瘸一拐地送来，我便知我后悔了，我看她，看看她伤的怎样，好不好。我终究负了齐光，回到了怀远镇，但是我却找不到她了。我没想过，那日的一别，会是永别。”
　　阿瑶已是忍不住，痛哭出来。君竹潭见状，微微摇头，一边拿出帕子给她擦着。
　　“别哭了，红苕并没有死。”君竹潭说道。
　　“嗯？”阿瑶闻言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一颗眼泪还半掉不掉的挂在眼眶中。
　　“真的吗？”云泽已抓紧了君竹潭的双手。
　　“嗯，但是，她化不回人形了。”君竹潭说道。“我手中有颗凝魂珠，原本是备给阿瑶用的。不过，如果有妖的内丹，阿瑶用上也可以像常人一样。而红苕没有内丹，用凝魂珠虽然化不了人形，保命却是足以。这内丹，她再修炼几百年，还可以重新修成的。”
　　云泽闻言，顿时满眼感激，双膝跪地向君竹潭一拜：“谢谢公子救命之恩，云泽日后定报答先生的恩情。”
　　君竹潭拉起云泽：“不用，我只是易物之举，并未做什么。而且，随着内丹的取出，红苕只留下幼时的记忆了。她现在，就是一只猫。在你的有生之年，她都只是一只猫，不可能再以从前的女装出现在你面前了。”
　　“她不记得也好，忘了我的那些糊话。我和她，从新开始。她是猫，是人，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好。”云泽说道。
　　君竹潭看着他，有些许感慨。他千年来一直在修炼，鲜少接触世俗生活，并不大知晓人世间的感情。此刻看着云泽，也有些动容。
　　待云泽走后，阿瑶的泪停了，但眼睛还很红。她看向君竹潭，问：“所以，我身体里的这个珠子，是红苕的内丹？”
　　“嗯。”
　　“没有内丹我会怎样？”阿瑶继续问道。
　　“会和遇到我之前一样。”君竹潭说道。
　　阿瑶呼吸一窒，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这个对修仙者有用，会不会被人抢走？”
　　“有我在，不会。”
　　阿瑶心安了一安，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我身上有猫妖的内丹，那我是妖吗？”
　　君竹潭看着阿瑶，眉眼带笑的说道：“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