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满洛城》归海悠鹤

5、Chapter 5 涸辙之鲋，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这是乔琪最喜欢的一首诗，旅行的最后一天独自前往洛阳北郊机场的路上，看着车窗外王城大道两侧一株株含苞欲放的玉兰，心中默默吟诵。短短一周的旅行，此时回想起来竟有那么多有趣的片段，比如有何畅在身边时，她总是犯傻，不是下车把手机落在座位上，就是乱放钱包，只差在脑门上写上“人傻钱多”四个大字了。那天下午逛完周王城天子驾六博物馆，两人去当地极有名气的一家小吃店排队买锅贴吃，依旧是何畅帮她背着双肩包，乔琪付完钱便很开心地把钱包往他背后的双肩包里随手一放，浑然不顾周围来来往往各色人等，钱包随时有被偷走的可能。

　　何畅注意到她的动作，问：“你在干什么？”

　　乔琪答得理所当然：“放钱包啊。”

　　何畅说：“放背包里，等着让人偷？你倒不如就用手拿着。”

　　乔琪笑了：“又没多少钱，谁偷啊？”

　　“不怕钱多少，就怕贼惦记你懂不懂？”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何畅竟不自觉地微微提高声音，“钱丢了也就罢了，身份证丢了你怎么回去？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还整天乐颠颠地天南海北到处走呢，就不怕自己让人给卖了？乔琪，你凡事动点脑子好不好？等明天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乔琪被他说得一愣，讷讷道：“我、我平时不总这么二的……”

　　其实心里是有些抵触的，乔琪心想，你又不是我老爸，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这几年她虽谈不上走南闯北，自己却也去过好几个城市，每次不都是平平安安的，哪里就会傻到让人给卖了？今天之所以会偶然犯傻，还不是因为有亲近的人在身边，便下意识地全心依赖他。想想又觉得好笑，何畅啊何畅，你在女人面前不一向是温柔体贴、谈吐得体，从不会说一句惹人不快的话么？怎么这样轻易就被我气急了，你的翩翩风度哪里去了？

　　然而，这也是他对她说过的最推心置腹的一番话。

　　没有三思之后才说出口，真正出自本心，比起以前那一句句对任何女人都可以张口就来的“我爱你”、“我想你”，不知要真诚多少。

　　他，到底还是有些关心她的。

　　吃完锅贴二人散步回酒店，何畅一路叮嘱她，明天自己出门要拿好钱包、手机和房卡，不要去太远太偏僻的景点，晚上天黑前一定要回酒店，别再出去乱跑，玩的时候记得把双肩包背在前面，别让小偷得手……乔琪漫不经心地听着，随手理了理被夜风微微吹乱的长发，笑着点头说：“好，我都记下了。”

　　其实她根本没有那么傻那么娇气，独自一人时反而更加清醒从容。

　　回程的飞机上，她自己一个人竟破天荒地没有晕机。

　　在洛阳老街买来的明信片还剩下一张，正面是他们一起逛过的天子驾六博物馆的照片，乔琪放下前排座椅背后的小桌板，在明信片背面给他写下这样一段话——

　　“一生中会有很多次旅行，
　　多年后再度回想，或许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但我会一直记得二十四岁的这个初春，
　　嫩柳抽芽、玉兰绽放的洛阳城，
　　我与你手牵手走下天子驾六博物馆的台阶，
　　几千年前东周王朝古老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如同你与我之间，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

　　没有写他的姓名和地址，因为这是一张永远不会寄出的明信片。写完最后一笔，何畅熟睡时宁静却又微带迷惘的面容再度浮上她心间，似是顿悟般，乔琪猛然明白了那日相拥而卧时他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想通了，或是你想通了，咱们或许还能在一起。”她终于知道，他所谓的想通是指什么了——或是他浪子回头，与她携手步入婚姻殿堂，和世间千千万万年轻爱侣一样去过简单温馨的小日子；或是她甘愿随他堕落，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春宵一刻值千金。

　　但，这可能吗？

　　他与她都是聪明通透的人，知道人生而孤独，而且注定永远孤独，无论是婚姻忠贞的契约还是情.欲放纵的满足，都只能是短暂地相伴一程而已，最终陪伴着走完一生的，其实只有自己。所以，人一定要学会爱自己，明知他是让她深深沦陷的危险致命的毒.药，就不要再饮鸩止渴了。其实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两人的关系至亲至疏，没有恋爱婚姻的束缚，反倒能将曾经那一份美好永存心中。

　　他那样温暖，让她学会爱黑暗的日子就如爱光明一样。

　　她那样纯洁，是他泥沙混杂的生命中最后一块净土。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