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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烟雨之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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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江水东奔流,任花草树禽新生又衰败。
玄远四十四年,骛国归附摩沙国,诸类西部小国纷纷效仿,西部一统近成。
玄远四十五年,王都中至尊之令“尊天令”,能号令天下诸侯,于此年某日丢失,青帝盛怒。一时间,为得此令,天下皆蠢蠢欲动。
人人皆知天下有四楼:风御楼,烟雨楼,尚羽楼,江峪楼。
风御楼处摩沙国,烟雨楼立墨羽国,尚羽楼定王都,江峪楼临东朝国。
看似不过小小四楼,各自有其奇处。说这烟雨楼即在墨羽,而墨羽国文气甚浓,书香墨华,听者都谓,烟雨楼必是一楼茶馆罢。
那,便错了。
烟雨楼实乃一青楼,盛出美人。
银红的罗纱帐帘,百花丝绣地毯,紫色镂空金鼎香炉,一楼堂中幽香徐徐飘渺,如置仙处。此时正逢烟雨楼每年一次的花魁摆台献艺,一时城中富贵甚至是平民百姓无不兴奋不已,想这花魁名依然,以舞冠天下,幸得见其一面之人皆说“此女乃自天上来,此舞乃为天上有”。
那些个富贵子弟无不仰慕,此番到来个个细心装扮一番,也好引得佳人一瞥。
堂中散座,五座一桌,那桌椅面光华,雕有细细流线纹,能坐得散座之人身份富贵自是不必说。在堂中平台两侧还有些许暗阁,里面人影被垂前白竹帘掩住,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堂口处不少百姓争相探头,颇为喧闹。
平台之上,有一悬座,雪色帐帘飘飘垂下。两道临空白绫划风交叠,那交叠处正是那空中悬座。一道盛火红影在众人都未有所反应之时踏绫而来,青丝划空,丝带衣阙飘渺扬起,只有那雪帘轻浮又垂,才使发愣众人知方才之人不是幻影。
那帘中映出的窈窕婀娜,未见颜就已醉其影。堂口已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便是花魁依然了罢。
一声清歌娇语低吟,让那窃语顿时没了踪影。
“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
芳根兼倚,花梢钿合,锦屏人妒。
东风睡□□枝,正梦枕瑶钗燕股。
障滟蜡,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
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春盎风露。
连鬟并暖,同心共结,向承恩处。
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
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无琴伴歌,却衬得歌者声音软而不腻,柔而断肠,心心闻声而动,销魂绕魄。歌声即停,余音袅袅,让人浑然不知。
忽闻东侧面暗阁传来清脆掌声,众人这才醒来。倒是雪帘中红衣佳人微微侧头望去,后又似无事般正身。西侧暗阁中一人也微微抬颚,在矮几上轻敲的修长骨感的手指一顿。
台下几位富贵子弟争相称赞道:
“依然姑娘以舞冠天下,想不到歌也唱得这般曼妙!”
“依然姑娘此歌当真只为天宫有!”
附和声纷纷响起。
“依然谢过各位公子,”雪帘中柔若无骨的身子微微服了服,听去便让人骨酥的魅音又启,“依然之舞只为有缘之人而跳,因此,依然为各位公子准备了一题,若为堂中最佳之解,依然必是奉为幕中贵客。”
“依然姑娘请说!”座中喧哗,那些个公子个个兴奋不已。
“依然之题便是:依然方才所唱曲中有‘叙旧期’三字,仅求各位公子以此做几句诗词。”
闻言,东暗阁中之人执一枝花颜半开,通体墨色之兰移至丹红如血的唇边,笑意缈缈。西暗阁中那人无所动静,似并不在意。
刹时堂内议论纷纷,无论堂内堂口皆是冥思苦想。似有人几近吟出所想,后有三思,认为不够完美,难以力压群子,便又闭了口。
无过多时,东侧暗阁,一人以温润雍懒之声低吟道: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悬座之上那窈窕身影闻之一怔,台下默默无声。
“好一个‘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真正秒哉!”
突然一声叹赞随风袭来,来人踏风而来立于台前,锦服玉冠,身型挺拔,容貌俊逸非常,浑身狂放不羁之气让人一瞥便心惊折服。
“是陌威聿,陌公子!”不知有谁惊讶道。东西暗阁中,一人敛笑一人挑眉。
顿时众人又是一番惊异。那狂傲的年轻男子便是被列为天下五公子之一,最“狂”陌威聿!
陌威聿精亮的双目望向那东暗阁,高声道,“在下崇武学,却也敬文才卓越之人。今日路过闻公子之作,惊其才华!不知那位吟诗的公子可否出来一见!”
这话竟是堂内堂外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可见陌威聿的功力。
座上几个富贵子弟甚是不满道,“此为依然姑娘的献艺之处,陌公子此番打扰不觉不妥么!”
陌威聿转向那发话之人,对方顿时一愣,被那双张狂不羁的眸子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觉身旁的气息都凝重起来。
“依在下愚见,在坐没有他人能再做出胜于此的诗句罢!”陌威聿环顾堂内一周,的确再无一人应声。
“依然姑娘以为如何?”随即俊狂男子扬首对着白绫架起的悬座内的红衣佳人道。
“依然以为如此,”依然朝东阁竹帘之后的人影额首道,“依然请这位公子到后园住处一叙。”说罢自后方的白绫飘渺而去。
东暗阁之人瞥了眼那红衣女子的衣阙残影,扬声道,“久闻陌公子大名,在下亦请陌公子往后园一见。”那温懒之声说罢,似消去,竹帘后修长人影起身离去。
陌威聿闻声便几个闪身也不见了踪影。
西暗阁竹帘后,只余几上一盏香气异常的清茶,与炉中熏香缠绕。
台下的众公子无不叹息失了机会,偏偏这几句诗才华绝艳,只好心思复杂纷纷离开。只留那袅袅歌声不断不绝。罗纱帐帘,百花丝绣,紫金香炉,堂中幽香徐徐飘渺,如置仙处,却是人去空余座了。
烟雨楼自是恢复了前堂生意,热热闹闹,彩鸾穿梭,恍若不知楼外事。
烟雨楼后园伫立着几座分楼,隐在自然生长的挺拔翠树之间,其中有一处通体楼身为清竹所筑,看来十分雅致简朴。
楼内三层,顶层房间铺以羽垫,由梁上垂纱四处。此时,一男一女对坐其中。
那女子生得肌肤微丰,削肩细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柳眉弯弯,目如晨彩,顾盼生姿;一副柔媚的骨子,眉角一挑,任谁也挡不住其风骚。若非绝代,也足以倾城。
“息公子可是不满意依然?”朱唇轻启,美艳女子火红的纱衣垂地,纤纤玉手肉若无骨环向男子动也未动的手臂。
此句听起来确是无甚不妥,只不过,想她烟雨楼花魁不知多少男子为其争得头破血流,也未必能见得一面,更别说让她如此讨好相待了。
那男子被那几帘垂纱挡住颜面,恰是微风拂过,才露出那人身姿。
面如敖粉,似那无暇美璧;黛眉修而斜挑,隐隐轻佻;宛若温玉双眸,纯粹幽黑如墨,转盼多情醉人,却又使人如沐春风,似置于尘世外般清亮;桃唇带起似笑非笑之色,让人不知其心意。无怪乎见者都会心赞,好一个真正浊世佳公子!
偏偏男子坐相雍容又极其优雅,身着一袭月白长袍外系深紫金线百花纹外衫,手执汉白雪玉折扇,如缎长发随意垂于身前,更显无限风流雅致。
此刻,俊美男子微微垂额,几屡乌丝滑落,伸出雪如凝脂的修长手指,轻抬伊人滑腻下颚。
“依然如此貌美可人,息怎会不喜?不过方才邀了堂中那位陌公子,息不得不赴约而已。”嗓音轻柔安抚,带丝温润,沁人心田。
“依然确是说不过息公子的,只愿公子莫忘了依然……”美艳女子叹息一声,细细看着男子脸面,低喃道。
俊美男子微微额首,只笑不语,便起身离去。
方踏出竹楼门外,一对清秀的青衣童子垂首立于廊间,见了那高挑身影,齐声道:
“主子,陌公子在惬仪轩等您。”
那俊美非常的公子顿了顿,若在思忖,片刻方道:“憧南,你回客栈将行李收拾干净。”
略高些的那青衣童子弓身领命道:“是,主子。”
留下的那另一个童子面上掩不去活泼好动,明眸瞅见那高个童子走远,低声不解,“主子这是怎么个意思?才刚来此处又要走了么?”
“憧屏,走罢,那陌威聿该是等急了。”那白衣紫衫的男子也未答话,只缓缓道了这么一句,便转身沿着廊子朝另一楼去了。
“主子,主子,那你也该告诉我那依然长得如何?怕是被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罢?”青衣童子不紧不慢追上,细声细气接问道。又像是知道等不到回答,继续自语,“那些个女人定是逃不过公子的皮相的!”
俊美男子耳中似并未听见,眉中隐隐透出失望之色。不知是对那身后小童的,还是那绝艳花魁的,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陌威聿来这后园的惬仪轩已有一个时辰,眼看杯中茶饮了一杯又一杯,却不见那人来。俊脸上也未看出有甚么不悦,只是双眼细细瞧着窗外一片曲径通幽之景,似在品赏。
蓦地,陌威聿转头望向门前,并无一人。可不一会儿,一片雪白绢帛衣角忽现,陌威聿眸光一闪,连带着那位让他久久期待之人终是露出脸面。
“息兄好俊的相貌!”陌威聿见着来人也不由眼前一亮,只见那男子唇角带若隐若现之笑,面容极其俊美,一身华贵锦袍,举首投足间说不出的温文而雅而又贵气逼人。至此,面上也丝毫不掩赞叹,“江湖中所传最‘雅’公子必乃息玉息公子,今日有幸一见倒觉得,怕是连那位占去天下第一公子之名的王子腾也比不上息兄的风采!”
“哦?那在下可要多谢陌兄的夸赞了,”息玉极是有礼数的朝陌威聿作了一楫,方才含笑坐下。随侍而来的青衣童子赶紧上前,提壶斟茶。
“在下在此等候息兄已是近一个时辰,早闻息兄甚是风流,想必那花魁是如此对息兄的胃口。”陌威聿精亮的眸子望着对面之人促狭笑道。
息玉面上不变,知其话里偏重的不过是自己把他凉在这里许久,便抿了口清茶,缓缓回道,“依然的确美艳非常,让在下耽误了来见陌兄的时辰,陌兄莫要见怪才是。”
未待陌威聿有所回应,息玉又道,“在下近日正要拜访城中薛家,不知陌兄是否愿一同前往?”
这薛家乃墨羽国为数不多的武学世家,江湖上也颇有盛名。但从武功套路到使用兵器薛家武学并未有甚特别之处,奇就奇在其世代流传的一门轻功《凤羽翔天》。传说能使人行于无影,凝水而立。也因此薛家人大多行踪不定,能见到此门轻功的人也为少数。
陌威聿听闻自是兴奋不已,即刻应了下来,把方才带刺言语忘到了千里之外。
息玉不觉好笑,此人面目虽好却也真正是个武痴。两人本是江湖中的名人,闲聊一阵,也觉甚是投机,关系自又融洽几分。后息玉又与陌威聿约定明日巳时在烟雨楼前相见,两人便拱手道别。
息玉回到客栈上房,便见那先前离去的童子已将行李收拾干净,静静呆在一边。
“憧南,辛苦你了。可惜我改了主意,打算继续在此住上几天,”息玉将那柄汉白雪玉扇置于铺了锦布的圆桌之上,“再来,你今晚与憧屏一同替我代声问候去薛家老头那里,说我明日要携朋友到俯上叨扰了。”
“要将薛二少作为交换么?”被唤憧南的童子略一思索轻道。
“呵……也无妨,只不过薛凡衣那里,却是令人头疼的。”息玉起身走至房内几株墨兰前,剪枝弄叶。
房内一时半会没了声音。
“主子可是在想那西暗厢之人?”憧屏眼里转了个机灵,突然提声道。
息玉稍稍侧头,墨眸瞥了那清秀鬼灵的童子一眼,转个身在兰旁垫椅上坐下,白皙的手中依旧摆弄着兰花。
憧屏讨笑般从怀中取了条纯白发带移上前去,小手灵巧的将那丝滑如缎的长发用带系起,继续道,“别人不晓得,憧屏和憧南自是明白的。那西暗厢隐隐传来的那股茶香中幽幽泛着墨兰的花气。除了主子你,谁还有墨兰呢?当然是……”
“好了憧屏!”息玉璧面上难得浮出一丝不耐,长睫半阖,看不清眸中颜色,“也就他敢拿我的墨兰泡茶!”语气中似亲似怒。
说罢踌躇片刻,又道,“也不知他来此又想做甚……”
指节分明的玉手中拖起一片墨色兰瓣默默审视半晌,温懒声音才低吟道,“憧南,若是今晚在薛家门前瞧见玄黑马车……你们便回来客栈,不用去找那老头了。”
“是,主子。若是如此,主子明日还要‘拜访’薛家么?”憧南回道。
“憧南你怎的忘了陌威聿?主子可是邀了那陌威聿一同前去,哪有明日毁约的道理!”这回倒是憧屏接了话。
“的确……还有那陌威聿呢……”息玉扬起一抹淡笑,拾了圆桌之上的玉扇,展扇轻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