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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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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三人坐定。
“玄霜,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冒失。”单雨童神色淡淡,辨不出喜怒。
对面女子却不以为忤,开口露出无尽温柔:“御灵团猝然解散,正熙师父不在,舒兰谷群龙无首。我安顿好一众事务便从兖州赶来,料想你一定还在居英山养伤。雨童,你的伤……好些了吗?”
“已无大碍。”
“那就好。”玄霜舒了一口气,侧身望向旁边的男子:“雨童,你还未介绍,这位是……”
“在下复姓百里,单名川,字登风,姑娘叫在下百里登风便好。”百里登风早知单雨童有一恋人,两情相悦却分隔两地,不经常见面。他见二人装束相似,料想这女子八成就是了,心下登时一阵酸涩。
“原来是登风大哥,玄霜久仰。听说正是登风大哥在十方树下力战狂澜,才将那燕尔灵持击毙;又在盘空顶暴走,化身灵主灵徒将雨童一掌打落……”女子娓娓道来,脸上笑意盈盈。
百里登风未料她竟毫不避讳,身子一僵,转瞬了然。玄霜深爱单兄,而自己把她的恋人打落悬崖,身受重伤,她想必把自己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亲眼见到,就算看在单兄的面上未动起手来,几句挖苦也是免不了的。他心下苦涩难言,有生之年第一次生出悔痛之意,只盼那人勿要介怀。
“玄霜,够了!”单雨童一声冷喝。玄霜今日所为不同以往,所言更加大异平时,许是近来屡生变故,自己又不在身边,她一个女儿家纵使应付得来,心里也是十分委屈,倒是难为她了。
“罢了。你匆匆赶来,且下去稍作安置,往事大可不必再提。”单雨童说罢,起身去检查雨真功课。玄霜目送他离开,拎起包袱,径自去了。
晚膳是一道鲫鱼豆腐汤和几碟时令小菜。百里登风日前下山买了豆腐,今日正好搭配枸杞熬出一锅奶汤,看似浓稠,入口却清淡。鲫鱼味美而憾乎多刺,玄霜便用筷子将刺挑出,再把鱼肉夹到单雨童碗里,单雨童又给了雨真。百里登风见一块鱼肉在他们三人之间轮流传递,丝毫不关自己什么事,亲密得仿如一家人。单兄洁癖甚重,却未排斥玄霜布菜。他心中又酸又苦,鲜香无比的鲫鱼汤喝在嘴里竟尝出苦味。
饭后。
百里登风步入中庭,见天上挂着半个下弦月,清辉在墙石花木后拉出斜斜的影子。又是如此良夜,而今那人身边有佳人为伴,月下观美人不知是何等旖旎情致。只剩自己一人茕茕立于世间。景致无二,他看在眼里,竟觉凄惨。
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显然没有刻意隐藏。百里登风回过头,微微惊讶:“玄霜姑娘来此,可是有话要同在下讲?”
玄霜停住脚步,微微一笑:“我白日一时嘴快,冒犯了登风大哥,这里给登风大哥赔个不是,还望莫要同小女子计较。”
“姑娘太客气了。归根到底,还是在下有错在先。姑娘所言句句属实,是在下罪有应得。”百里登风一叹,若早知如此,自己断断不会将那人伤得这般重。
“登风大哥果然雅量。我不在这几日,想必是登风大哥在替我照顾雨童,”提起恋人,玄霜笑容甜蜜,“雨童又生就一副冷淡性子,玄霜便先替雨童、雨真兄弟向登风大哥道声谢。”
“单兄所受之伤因我而起,在下理应负责。况御灵团曾有恩于在下,于情于理,在下都应履责。姑娘这般客气,倒显得见外了。”百里登风听她叫得亲热,心里甚苦,面上却只能苦苦维持,只觉每分每秒都分外难捱。
“既如此,玄霜便冒昧一问,不知登风大哥何日离开居英山?”女子站在回廊之上,下半张脸笑容不变,上半张脸却没入阴影。此时行云过月,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教人越发难以捉摸。
“这……我尚未考虑。”百里登风愣了一愣,继而苦笑,在她眼里自己怕是已经成了恋人之间的障碍,自己走的越早,她便会越开心罢。
“登风大哥莫要多心,玄霜绝无赶人之意,”女子抬眸与他对视,眼神清澈如繁星:“只是登风大哥才高当世,若因耽于一个小小的居英山而就此宝剑高悬、珠玉蒙尘,玄霜都替登风大哥觉得可惜。”
风将花影吹得颤颤,投在地上愈加显得凌乱。房舍建造之时曾引水山溪,在庭中蓄一清池。此刻水面波光粼粼,在壁上映出鱼鳞般的影子。明暗交迭,颤动不已。
见百里登风不答,她复又开口:“玄霜听人说过,曾有位姑娘为登风大哥而死,又得你一股阳气还阳,如今登风大哥身边,为何空无一人?”
“凌姣她……早已先我一步下山了。”
“既然燕姑娘走了,为何登风大哥还能如此悠闲呢?”玄霜的声音随夜风送来,显得更加温柔甜美,百里登风却觉有根根利箭迎面而射,直逼得他退无可退。
“况且,雨童伤势已无大碍,又有我照顾,登风大哥责已尽到,正可放心离去才是。”女子轻抚腰间紫箫,目光温柔如水,百里登风认出那是她的兵器玄容箫,从不离身。他想起单雨童也有一支,正好凑成一对。
“如此……甚好,”百里登风扯出一个笑,知再无理由于此羁留,“在下今夜有幸得姑娘指教,句句箴言,如醍醐灌顶。只是单兄的伤还未好透,以后难免要姑娘多多费心了。”
“照顾雨童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登风大哥尽管放心。不过登风大哥和雨童感情之好,让玄霜都有些嫉妒了呢。”风中暗香浮动,佳人笑眼弯弯,美目流盼之间,直衬得花也失色。
“姑娘玩笑了。你与单兄两情相悦人尽皆知,而在下不过是单兄的一个朋友,焉能与姑娘相比?”他被方才一番话刺得麻木,只怕在单兄心里,自己连个朋友都算不上罢。复又强自微笑:“今夜月明星稀,好风如水。在下就此别过,姑娘与单兄多多保重。”
他方欲回屋收拾,却想起自己未带行李来此。心头反而一阵轻松,当即迈步离去,身形渐渐隐没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