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淮水东渡

1、第一章

　　机场里此起彼落的声音,拌着来来往往的各色身影,夹杂出一派繁忙.

　　李思程拖着行李走出机场, 大大松了一口气.熟悉的人,熟悉的话语,终于到家了.
　　她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眯着眼回报了它一个大大的微笑,不自觉伸手想挥,象想到了什么,慢慢放下了,她低下头抿嘴笑了笑自己的傻气,眼神浮起了一丝不自知的忧伤.

　　“程程…”
　　记忆中醇厚的声音,李思程略一侧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父亲.

　　宽厚的肩膀,笔直的身躯,笑眯眯的站在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前看着她,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李思程眼眶一热,忍着心里的激动,微笑着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父亲
　　她轻轻抱住父亲, 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突然用力叫了一声“爸爸!”
　　倒是把李正唬了一下,他笑了笑,叹了一口气说:“你这孩子。”
　　“爸爸,爸爸…”思程撒娇似的慢慢重复着这两个字,就是不放开李正.
　　李正觉得心头暖洋洋的,笑着说,“程程,奶奶还在家里盼着你呢,我们回去了”
　　“爸爸,那我们快走!” 思程高兴的松开手,着急的挽起李正.
　　“怎么回来还是这个性子...”李正笑着侧头宠溺地看了看女儿.

　　旁边的司机老早已经打开了车门,边放行李边笑着说,“思程小姐,李先生可把你给盼回来了.”
　　蓦地,李思程心里涌起丝丝难过,挽着父亲的手紧了紧,李正似乎明了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父女俩坐在车里有说有笑,一会就到了家门口.

　　李奶奶早在家坐立不安了,一听到车声,赶忙往门外走.
　　思程一下车就看见白发苍苍的奶奶站在门口,一下子愣住了.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原来这么久了…
　　奶□□发花白了很多,阳光一照, 反着光,亮亮地,刺得她的眼睛蒙起了一层水雾.

　　李奶奶看思程呆呆地站在那,着急的叫了声:“程程!”
　　思程猛地反应过来,小跑过去,抱住奶奶,挨着她历经岁月的脸,涩涩地说,“奶奶,我回来了,想我了吧.”
　　李奶奶装着生气:“怎么不想,以后不准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好了,怎么见谁都抱着不放,在国外呆三年,回来成树懒了, 快去洗洗,吃点东西,你不想阿姨做的汤么?”李正无奈地摇头笑着,心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满足,女儿一直是他心里的结,看着她开心归来,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慨.

　　李思程这才不好意思的放开奶奶,低下头抿嘴笑了笑,扶着奶奶回屋里,心里有一种无可名状的幸福,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自己也是只在奶奶家才能这么开心地享受无限的亲情,只有这时候,才能不用装着喜欢不停重复那些冷冰冰的琴棋书画,才能放纵符合自己年龄的那些天真…
　　想到这,她的眼睛里还是无法抑制的涌起了一丝悲凉,母亲,这里的温情还是没有自己的母亲…

　　“程程,你可回来了!”保姆黄阿姨刚好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汤出来.
　　“阿姨,在国外,我最想你熬的汤了,真的,只要一吃饭就想呢!不洗了,我要赶紧喝!”
　　李思程很快藏起了自己的情绪,这可是她一直最出色的呢,她有点自嘲地抿嘴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心里轻轻说.

　　“程程,奶奶在这呢,没谁敢跟你抢,快去洗洗,一身风尘,不洗可不合规矩.”李奶奶一脸慈爱得看着孙女,边说边牵着思程往前走.
　　她无奈地叫了句:“奶奶怎么吃饭都不让我省心啊,早知道不回来了啊...”
　　李奶奶一听,急了,“你要是还不回来,奶奶就去找你了!”
　　“快去吧,奶奶监督着,汤跑不了.”李正在身后轻笑.

　　李思程扁了扁嘴巴,慢慢地转身上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小心翼翼得似乎害怕惊醒了什么东西.
　　“吱呀…”轻轻地打开那扇门,却没有立刻迈步走进房间,她定定地站在门边.首先入目的仍旧是那座伴她多年的钢琴,稳稳地重重地立在角落里.打量了一下四周,干净整齐,连她离开时遗留在书桌上的那串钥匙都似乎不曾挪动丝毫位置,仿佛真的一切都不曾改变过.
　　她有一丝愕然,心底涌起怪异的念头,是不是自己从未离开过,而是做了一场梦?旋即,手里沉甸甸的行李箱,又让她猛地一愣.李思程呆呆地走进房间,放下行李箱,直直地走到钢琴前,轻轻,慢慢抚摩着那架钢琴,光洁亮眼,应该是经常擦拭吧…

　　“程程…”父亲敦厚低低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怎么还呆在这里…”
　　李思程回转身,微笑着点点头,“回到家,觉得亲切得象在做梦.”
　　“快去洗洗吧,要不,一会奶奶就上来请你咯..”
　　“嘿嘿,我哪能出趟国回来就摆海龟架子呀,爸爸你下去吧,我这就去洗,很快地.”李思程抿嘴笑着,眼里流转着说不出的灵动,嘟囔着嘴巴轻轻把李正往外推,“爸爸,你以前我进的"闺房"都敲门,你的架子倒是长了呢,…”
　　“你这孩子…”

　　满意地看着父亲出了房门,李思程心里涌起丝丝幸福,从小父亲就事事尊重她,宠爱她,从不勉强她.
　　那时候,父亲很忙,时间安排的很紧,但是他的日程安排里一定有段时间是给李思程的,大部分是陪她吃一顿饭,每个月总有一个周末会静静听她弹琴,看她画画,或者陪她下棋,
　　李思程懂得父亲是特意抽空陪她,因为电话总是不停的响起,父亲似乎总不能静静地吃完一顿饭,偶尔周末陪她也是一定带着公文,但是这时候他总会记得把电话调成最小声或者是静音,李思程知道,父亲怕影响她,这个细节她记得很牢很牢,每每想起仍旧觉得幸福,父亲是她心里最柔软最温暖的的感动.
　　有的时候父亲身在外地或者实在抽不出时间,也一定会在她睡觉前打一通电话,细细地认真地陪她说话,
　　有时候,父亲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下了,他便会在她的床前静静得站着看看她,帮她拈拈被子,摸摸她的脸,其实她都知道,因为她一向睡得很浅,但是父亲不知道她知道.她闭着眼睛装熟睡,实在装不下去了便慢慢转个身.这是她的小秘密,她的潜意识里觉得象是自己偷偷真正拥有了一个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觉得特别开心.父亲走的时候总会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她听见房门被轻轻的带上,再然后听见家门“卡咂”关上的声音,再然后是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
　　年幼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家庭特殊,父母分开住,自己跟母亲一起住,父亲陪她吃饭的时间是她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刻,因为那个时刻,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真正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父亲和母亲,这也许是她后来对家有那么那么固执的坚持的原因吧,
　　李思程很感激父亲给了她这样的疼爱,这甚至一度成为她惨淡忧伤童年里的精神支柱.
　　父亲在她的心里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重要过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家庭跟别人不同, 但是为了这个时刻,她觉得她愿意付出一切.她也不懂得父亲的那个轻叹里蕴涵着什么.但是那个轻叹却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里,
　　梢大一点,懂事了,李思程固执地认为父亲有时被她捕捉到的愁眉不展,必然跟那个轻叹有联系,她认为那声轻叹肯定是为了母亲.因为母亲对父亲总是淡淡的,而父亲总是对母亲微笑,有几次,她甚至看见父亲盯着母亲的背影怔怔出神.
　　李思程想她能不能帮帮她的父亲?
　　这个想法,她后来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明白自己错了,而这个错误让她失去了很多,也成就了她很多东西.

　　"原来
　　不是白就是黑
　　只不过
　　天真的以为
　　醉得清醒..."

　　手机的铃声中断了李思程的发呆,她看了眼来电,是父亲.她猛然发觉自己又呆了很久,心想,这下汤可凉了.赶紧转身打开衣柜,拿出便服,不自觉便伸手去拉另一边的抽屉,一拉开,就看见了静静躺在抽屉里的一个白色的盒子,她一愣,立刻关上抽屉,轻轻拍了拍脑袋,低声骂自己:“李思程,快去洗澡!”转身快步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淅沥淅沥的当头淋下,冲刷着她的身体和她的理智,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回来后这般小心翼翼,原来是怕惊醒了那住在她骨子里的回忆,原来是怕回忆.

　　不远的转角处,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过了好一会儿,才扬尘而去,留下一根未燃尽的香烟,孤单地躺在地上,默默升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