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图镇少年故事》浅沿

11、前程

　　22
　　元宝敲了敲书院的门，来开门的是程夫子。
　　“老师，早上好啊。”元宝笑眯眯地像个讨人喜欢的学生，举着手里头地事物，“我买了中午吃的菜，豆腐和豆干。”
　　夫子接过元宝的饭盒，打开来一看，“这豆腐看起来很嫩，豆干也新鲜。上次没机会和你一块儿吃饭。今儿，老师露一手，给你们做麻婆豆腐。”
　　“好嘞。谢谢老师。若白呢？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头。”
　　“这不是快开学了嘛。我叫他去准备一些课本和卷子。现在人应该在教室里头。”
　　“哦。那我干点什么好啊”
　　“你就坐着等吃饭吧。”
　　元宝坐在院子里头等吃饭。这时候他不是不想去烦一烦若白，不过去了，若白也不会搭理他。于是他在院子里头开始学着老和尚盘腿打坐。
　　厨房的烟从烟囱头里冒出来，徐夫子从厨房端了米饭和菜出来，元宝起身去橱柜里拿了碗，又从筷子篓里取了三双筷子。筷子长年放在篓里，头部已经泛出被水泡出黑色的霉斑。
　　桌子上的东西齐全了后，徐夫子在院子里头喊了一声，“若白！出来吃饭了。”
　　“好。马上来。”若白应声道，把手头的写好的卷子放到另一张桌子上。
　　三个人坐在桌子前，倒是没什么话讲。
　　徐夫子作为年纪最大的那个人，自觉地起了个头。客客气气地对元宝说道，“元宝你是客人，多吃点。来试一试麻婆豆腐，尝尝老师的手艺。”
　　元宝也客客气气地用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老师，这个很好吃，我这人最喜欢吃辣了。”元宝明显看到若白眉头跳了跳，显然还是再为上次诈他的事生气。
　　两人客套完之后，空气又开始凝滞了。元宝决定主动打破这种氛围，“我刚才在豆腐铺遇到厉小冉了。她在一店里给人卖豆腐。我有点不相信唉，她看起来不像是没钱人家的孩子啊。”
　　“嗯。”若白表示自己有在听元宝讲话。
　　徐夫子疑惑道，“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啊。我好像前几天听人提到过。”他捂着头，陷入思考。突然两手一合，解释道，“前几天不是做祭日嘛，我听旁边几个小孩姆妈吃饭时有讲到。好像是姐妹两个吧，隔壁村的，家里条件还不错的，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妈，靠着她们爹妈的兄弟姐妹接济过生活。今年可能家里边出了点事，那几个大人顾不上她们了，姐妹两来这里讨生活吧。”
　　元宝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姑娘身世这么复杂。
　　本来专注吃饭若白开腔，“她还有个妹妹？她这里有亲戚嘛？”
　　元宝接话道，“我今天见她问她住哪里，可是她绕开了。”
　　徐夫子回道，“两姐妹，没错的，这个我听她们提了好几次。至于亲戚嘛，怕是没有的。来这里估计是来避难的。”
　　又是长时间的无话。元宝有点惊奇，本来和若白吃饭，若白脾气表面看起来还不错，其实也蛮冷淡的，大多数时间也不怎么搭理他，但是和他处得蛮自在的，想干啥就干啥。现在多了徐夫子一起吃个饭，反倒是不自在了。夫子比若白热情许多，也好相处，但三个人一起吃饭就有一种莫名的不自在。
　　吃完饭，元宝便不想久留了，早早地跟徐夫子告别了。
　　23
　　翌日，家里气氛有些剑拔弩张，镇长从市里确认了消息，消息也来的突然，省里边要新办一所西式大学，挑一些学生去读书，月末便要学生前来参加考试试，时间比较紧张。镇长也筹谋着元宝今后的路子，当即拍板，“这个月月底就走，去省里面考试。春花，你快给元宝拾掇拾掇。”
　　春花拍了桌子，“我不同意。元宝这么小年纪就出远门，我不放心。”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嚷嚷开来了。然后两个人齐头转向元宝，“你怎么说。”
　　元宝已经嗅到老爹和老娘之间那凶猛的烟火味。像是两头被挑衅的猛兽在捍卫自己的地盘，元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呆呆地说了句，“我不知道。”
　　元宝老爹气得捻起桌上的一个杯盏，向地上轻飘飘地扔掷而去，叮铃哐当一阵清脆的响声。听到这声杯子清脆的碎裂声之后，元宝弱弱地说道，“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紧接着，一声不吭地快步离开这个让他被爱得令人窒息的家。等他回过神来，他才发觉自己在街上游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想了想，也只能去书院呆一呆了。
　　这个时间点，书院开学了。书院的大门都是锁上的，怕学生跑出来，也怕不认识的人进来。元宝翻上墙头，往院子里瞅了瞅，没有人。徐夫子和若白都在教室里，传来小孩子朗朗读书声。
　　他下了墙头，蹲在井边，捂着脸，犯愁，“其实去读书也蛮好，最起码不用管烦人的老爹老娘了。但是要是我出去了，他们年纪一大把，没人管也不行。”
　　“你干嘛？为情所困啊，要跳井闹自杀啊？要跳也别这里跳。不远处就是扬子江，视野开阔，适合殉情。”是若白的语气，又刻薄又讨厌又想让元宝掉眼泪。
　　若白已经走到元宝旁边，并排坐了下来。
　　元宝情绪不高，不想跟若白拌嘴，幽怨地冒出一句，“我要去别的地儿了，你会想我嘛？”
　　若白眉头跳了跳，忍住恶心道，“你又是发哪门子神经？”
　　元宝丧着气解释前因后果，“我爹要把我发配到省城读书，我妈不同意，我不知道要不要去。”
　　若白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温柔又悠长，“能读书多好啊，要花爹妈不少钱呢。还能去外地见一见世面。要是我有这机会，我肯定去。不过我爹妈也不乐意给我花这个钱。”
　　两个人又都持续地不说话。
　　元宝突然问道，“你不是和夫子在上课吗？怎么出来了？”
　　若白脸不改色，撒谎无需草稿，“夫子说看你蹲在井边，怕你出个什么意外，让我来看看。”事实上，他在教室里瞅见了有人翻进书院，那个人直奔井边蹲着，身影还特别熟悉。元宝静下来的时候还真的蛮难的，于是便跟夫子说了情况。出来的时候还想奚落几句，没想到这个白痴竟然露出这种怂样。
　　元宝有气无力，“哦。”
　　若白突然问道，“省城什么学堂”
　　“南渡大学。”
　　“招什么？考什么？清楚么？”
　　元宝呆滞地摇了摇。
　　若白无语望天，“考不考得上还两说，这个白痴这会儿愁什么离家太远，这心操的也太早了吧。”若白顿了顿，以一种认真而慎重的语气道，“我跟你一块去，怎么样，左右有个照应。”
　　元宝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但是神色又一暗淡，“你有钱吗？”
　　若白温吞笑了笑，嘴角微微往上仰了仰，“我爹给我留了一点钱。让我在关键时刻用。够还是够，这你不用替我操心了。”
　　元宝抬头看了看若白，若白也看见元宝。
　　少年的眼里永远有星星。
　　有的时候，人的烦恼就这样轻易地被化解了。
　　即便有的时候大家抱着不一样的打算和目的。
　　皆大欢喜，不是么。
　　24
　　元宝唱着歌哗啦啦地回了家，把若白也将同行的事也跟老爹老娘说了一通。春花听说若白也同行，心放了一半。镇长先是松了口气，若白要是同去，也好，春花不闹了，儿子和老婆的事都解决了。再则是略微沉思了一下，“若是他一早打定主意要去考试，没有元宝这事，他想离开书院还麻烦些，总归是些人情债，现在就变成顺水人情了。毕竟去省城一趟也费不少钱，元宝这一去说起这事，他就想一起去，怕是老早就有打算了。再想了想，儿子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傻，心里的计算比自己门清多了。”
　　25
　　同一天的夜。若白整了整需要的事物，理了理行囊。有些被褥啥的都是夫子这暂借的，替夫子晒一晒、晾一晾，到时候归置干净，有些是自己在这里买的，但又不好带走，也得找个地儿存一存或是送走。
　　理到一半，人没了劲，整个人瘫在床上。
　　胳膊阖在眼睛上，一脑门子的心事，“怕是要跟夫子告辞了，镇长那边也得打招呼，元宝也大概透露消息给镇长了。不过也说不准能不能留在省城，也可能到时候得打道回府呢。钱上面又是一笔大的开销，亲娘给自己留了一笔，爹也私下里给了一笔，去个三四年也不一定能撑起来。不够用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爹娘那边其实也没跟他们讲过这个打算，等自己真的安顿了再跟他们说吧。”
　　26
　　一样寂静的夜。小冉打工回来，妹妹躺在旁边已经睡着了。一年前，爹娘外出送货，遇到土匪，身故。家里面几个叔叔眼红爹妈的财产，想私吞财产，念着姐妹两人年幼无知，把姐妹两个人赶了出来。当时舅舅就跟她说，“将计就计，先出去避一避风头，等时机成熟再回去。”但在外头流浪小半年了，也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本来打算在这个镇子再呆一段时间，但是豆腐店老板前几天突然问起，“要不要进他家当媳妇。”豆腐店老板有个傻儿子，小冉记得那个吃饭一直耷拉着口水的三十多岁的偶尔在店里窜出来的人，冲着她憨憨地笑。小冉挤出一脸笑容道，“爹娘在的时候给自己定亲了。”豆腐店老板瞬间垮了脸，刻薄道，“哦，这样啊。但你爹妈都死了，你这婚约还算吗？更何况，我听说你们还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小冉僵着笑脸道，“这就不劳掌柜您操心了。”
　　小冉摸摸妹妹的头，下定决心，“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