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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锅 什锦煮干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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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琛吓得探头去看,却见尘埃里跨出一个结实挺拔的老头,穿定制西服三件套,手上是老坑的的翡翠戒指,从头到脚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等到近处安琛才看清,这眉眼五官,活脱脱就是老年版的龙六爷。
龟管家过去接了外套,捂着心口劝:“老爷呀,您这身子不比年轻时候,怎么还这么大火气,动不动就炸门炸墙,这是您自家儿子,法术无眼伤着可怎么是好。”
安琛这下算是明白,眼前这位就是龙六爷的亲爹白烈,算起来怕是得叫龙大爷,龙老爷之类,长期担任三界水文水资源协会的理事长,听着是个闲差,可手里掌握的都是关系性命的水源,可谓位高权重,呼风唤雨。
白烈坐下来哼道:“老龟你是糊涂,我炸墙还不是因为这龙崽子关门不肯见老子!”
龙六皮笑肉不笑:“你知道我不肯见你怎么还不走?庙小装不下大菩萨,水浅容不了霸王龙。”
白烈一脚踹过去,喝道:“你跟谁说话呢!我是你老子!”
龟管家看这阵势急的一头是汗,安琛更是目瞪口呆,自己从小无父无母,可也看过天上人间诸多的家庭,从没想到父子之间还能这样剑拔弩张。
龙六躲过一脚,沉了脸色问他:“有什么事快说。”
白烈气的呼哧乱喘,砸了个杯子总算定下来,问他:“忙生意,忙生意,忙得连我这个老子都没时间见。我白烈一生九个儿子,其他都是根正苗红,管理水脉司掌云雨,偏偏就你离经叛道要去当个商人。”他骂的累了,端茶一坐,许久才问:“我今天再问你一句,水量调节司的科长位子我一直给你空着,你去是不去!”
龙六无动于衷,应道:“管家,送客。”
龟管家闻言心里真是一万个呜呼哀哉,自家老爷从政,从来不屑于经商之道,一辈子为了三界的水文资源操碎了心,自感责任重大心系苍生,几个儿子接了他的班,也在水源协会里头任职,可偏偏最懂龙族御水秘法的白炽却不乐意被他左右人生,自个儿出来闯荡,几百年里父子两个为了这事儿摔锅砸碗,吵上天去也没有个结论。
白烈斥责龙六不懂担当责任,龙族就该司云布雨,调度水脉流向,而白炽根本不听,一心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
白烈已经气过了头,反倒吐出一口浊气,吩咐道:“午饭我在这儿吃,找个规矩的厨子好好做。”话间眯眼逡巡,外头一群厨师立马打点精神,选秀似的憋出劲来。
龙六眼珠一转,扬手就把安琛拽出来,道:“我吃不惯您那套精细玩意儿,我这儿就这一个厨子,没拜过食神,也不大懂规矩,午饭就是他来收拾,到时候不合胃口吃出毛病,要不要给您老现备点儿药?”
白烈一扫安琛,看他一身乱七八糟,怎么瞧怎么埋汰,又被龙六噎了这么一长串,险些当场晕过去,最后只能挥手闭嘴,任龙六胡来。
安琛欲哭无泪,一边是霸王龙,一边是霸王龙他爹,这可怎么办,两个人都是在天界呼风唤雨的家伙,得罪哪个都没好下场,自己的食神之梦才开了个头,可不想就此夭折。他偷瞄了一眼龙六,问他:“六爷,我还有大把的事情想做,您可别让我壮志未酬交待在这儿啊!”
龙六看他瘪嘴讨饶,竟然看出点儿意思,哼着笑了一声,问他:“知道午饭怎么做么?”眼看安琛拼命摇头,伸手捏了捏那团绒绒的尾巴,附在他耳边叮嘱道:“用上你那些人间带来的食材,怎么埋汰怎么来,怎么低贱怎么来。”
龟管家无语望天,白老爷最好面子,吃喝都要精致上乘,龙爷说这话摆明了是要跟自己亲爹过不去,真是作孽,他自告奋勇道:“六爷,这小子初来乍到,我去给他说说清楚。”
龙六点头答应,安琛就被龟管家半拉半拖弄到了后边的厨房里。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从流理台到厨柜都是不锈钢一体打造,水槽光可鉴人,了无生气,安琛环顾四周,问道:“六爷平时都不吃饭么?怎么这里看着千八百年没开过火的样子。”
龟管家敲他一个脑瓜镚儿,哼道:“少爷厌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厨房平时要不着。你也别废话,赶紧的把菜做出来,回头恼了前头两位,你这日子可是难过的很。”话间就把冰箱拉开,又道:“都在这儿了,看着办吧。”
安琛一看就傻了眼,冰箱里头跟崭新的一样,储物格里空空如也,翻了半天才找出一点真空包装的蔬菜,他双手一摊:“龟叔,您这是要我把自己煮了给他们吃啊,好歹给我点儿米吧。”
龟管家闻言打开橱柜,里头果真有米,可那分量也是只够看不够吃,他又催促:“赶紧,老爷用餐还讲究时间,过了时候也要恼。”
安琛暗道一句怪毛病,随后翻开身上的厨具包,找了半天终于拖出块紧实滑嫩的豆腐干,胸有成竹道:“这事儿摆到别人身上啊,肯定要焦头烂额,可我安小爷可是食神再世,找我可就对了!”他琢磨半晌,喃喃道:“少爷老爷都是这么大火气,只好吃些清淡的啦。”随即凝神下刀,鼻尖上头全是细汗。
他要做一道什锦大煮干丝。
小时候在扬州城里游历,吃到过这道菜,清鲜甜润而不腻口,有多大的火气吃上两筷子也都能消下去,豆干是早晨随手买的,这会儿醒的差不多,正是滋味酣足的时候,安琛横刀切片,码出薄薄的一层豆皮,再扎个马步慢慢切丝,最后走刀一抹,把豆干丝盛在水碗里,瞧着体态舒展,柔顺可爱。
龟管家问他:“你那无色无相的鸡汤这会儿怕是不够时间吧?”
安琛眯眼笑,回道:“不用那个,吃多了也没意思。”话间点火放锅,趁着烧水的空档开了冰箱里的食材,一一码开之后有青菜、虾仁、火腿跟两朵皱巴巴的香菇,虽然简单倒也够用。
龟管家一脸嫌弃的转来转去,这下可好,这愣头小子当真用了这些便宜敷衍的食材,他早就看这小子一脸寒酸样,包里肯定挤不出什么好货,冰箱里头的东西又乏善可陈,这下子看来是回天乏术,饭桌上肯定又是一顿好吵,正急的抓耳挠腮,就看安琛掏出一点儿翠绿的叶子丢在锅里,热水立刻泛出透彻的绿色,瞧着心旷神怡。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东西就被安琛支使着去淘米,眼看安琛笑的眉眼不见又不好跟他发作,只能悻悻的甩脸干活,探头探脑的听着客厅的动静。
一老一小不知道是吵够了还是已经无话可说,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如此良久,白烈终于坐不住,拿了绢布擦起了戒指,却听龟管家喊了一声午饭备好,心说这一时半刻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做出来,他倒要瞧瞧自己儿子究竟玩了什么花头。
父子两个坐定,安琛就把托盘呈上来,上头拢共就四个陶碗,大小各两只,放在餐桌上简直是寒酸到家,对于一顿饭吃一半倒一半的白烈来说,这样的分量简直是莫大的侮辱,他忍着没吭声,一把揭了盖子。
大的里头是煮干丝,卖相倒是讨喜,干丝不肥不柴码在中间,外圈是一溜儿的香菇熏肉跟虾仁青菜,可怎么看都像草根人家的粗茶淡饭,白烈火气上来了,再看小碗,更好,居然只是一点杂粮饭,到了这份儿上真是打脸打到了痛处。
白烈一拍桌子,瞪着安琛道:“六崽子是亏了你的买菜钱还是平时管教的不够厉害,你竟然拿这东西来糊弄我,当真不晓得我是谁吗!”
安琛心里叫苦不迭,暗道我当然知道您是谁,您可是霸王龙家的祖宗,嘴里自然是要赔笑的,正愁不知道如何解释却看龙六凑到干丝的边上轻轻的嗅着,一脸的怡然自得,他立马道:“老爷您息怒啊,我这可都是花了心思的,瞧着确实简单,可这都是家常菜,我是觉得父子吃饭用不着大操大办,您在外头酒席应酬的,要是到了家里还来这一套,多没意思呀。”他指着龙六道:“您瞧,六爷不就在吃嘛。”
白烈横眉怒目,又骂:“胡说八道,他哪里是要吃!他这是故意要气死我!”
龙六一脸的置身事外,白烈刚刚说完他就夹了一嘴干丝,道:“您可真能想,我吃饭就吃饭,没事儿气您做什么。”他又喝了一口清汤,扬眉问道:“这里头加了什么东西,吃着嘴里心里都清爽。”
白烈恼的七窍生烟,好在龟管家在旁边迭声的劝,否则当真是要掀桌,安琛忍着得意小声的回:“六爷真是好品味,这都给您吃出来啦。这汤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加了一把洞庭湖上的银针茶叶!”
龙六是知道洞庭湖的,那是人间的一处水脉,上头也确实产茶,只是平时只把茶叶拿来冲泡,却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用法,也亏他想的出来,干丝本身质地紧密,却又能吸收辅料的味道,熏肉的油脂,香菇的厚重以及青菜的鲜甜都在干丝里头混合糅杂,好吃却腻人,可就是因为这一味茶叶夹在里头,使得所有的味道都见好就收,云淡风轻,舌头过足了瘾,嘴巴跟胃却没有多少负担。
杂粮饭跟这干丝也是相得益彰,口感韧劲十足,越吃越香。
“好。”龙六就说了这一个字,旋即端了杂粮饭,一口一口的就着干丝吃下去,俗话说天下至极美味也不过是一碗安乐茶饭,安琛深谙这个道理,总能把简单的家常菜做出花样来。
白烈看的越发来气,这个儿子哪有一点像他,全然没有任何贵族的自觉,现在竟然当面吃着这些粗鄙的茶饭,简直不可理喻,他一拍桌子站起来,龙六他是管不了了,可这碍眼的小厨子今天非得收拾不可。
他的修为有多高,年轻的一辈是不知道的,可这会儿就一个眼神,安琛就觉得被泰山压顶,猛然扑在地毯上,脸颊都快被碾成肉泥,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哀哀的讨饶。
龟管家唬的赶忙出声:“老爷您看您,犯不着跟这么个下人动火,他才多大岁数,要打要罚您吩咐,我来就是。”
白烈看见安琛身后的尾巴,心里怒气更盛,这分明就是个妖怪修成的末流小仙,不把他打成原形真是对不起他在自己跟前作死的勇气,龙六慢条斯理的吃完最后一口,终于放下碗筷道:“打狗也得看人呐老爷子,您在我家里动粗,把我当什么人?”
不说还好,一说白烈心里更火,指头没动就把安琛压的喊不出声,惊恐万分的望着龙六,龙六懒得理论,挥手就把白烈的法术打散,旋即走到安琛身边把他拉起来,手上用起了十足的劲道,稳稳的护着他。
白烈被这公然的挑衅气的眼前发黑,龙六自小就对龙族的秘法颇有心得,虽说对修炼不太上心,可今天轻轻松松就能把自个儿的法术压制下去,他是乐也不是气也不是,最后只能捂住胸口喘个没完,一句话半天也没说的完整。
龙六看一眼安琛,见他唬的一脸眼泪,抽抽噎噎的挨着自己,忽然就有点儿天降大任的微妙感觉,他对白烈道:“老爷子,这人是我的厨子,从今往后跟我,我说他做的好那就是做的好,您不乐意也没法子,可要是再随便动手,我这儿也不会答应。”
“你!”白烈猛然站起来,骂了半天也没个回应,终于摔门而去,临了又把大门炸了半边,一地的灰尘弥漫。
龟管家暗道一声造孽,苦口婆心的劝:“我说少爷哟,老爷是您亲爹,你再怎么不痛快也得收着点儿性子。”
龙六根本不理睬,一脚踢开地上的狼藉,找到了剩下的干丝跟杂粮饭,盘腿坐在地上接着吃,半晌听见安琛还在呜咽,就把人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塞给他一副碗筷,又道:“你也吃。”
安琛憋着嘴巴夹了一筷子干丝,忽然就觉得悲从中来,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