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锅 老醋龙头菜 ...
-
龙六倚在沙发上,神色倦怠,面前的红木圆桌上堆满了各色餐具,里头的菜品花样繁复——骨瓷的碟子装的是肋眼牛扒,嫩生生的带着血,紫砂汽锅里头是黄酒童子鸡,一圈浮油清澈透亮,还有漆盒里的灌汤小笼,冰碗里的清灼芥蓝,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龙六跟前的碟子就寒酸了些,粗陶的小碗还带着裂缝,里头是种怪异的蔬菜,茎干修长,到了顶端抽芽的地方蜷成一团,像是将开未开的龙角,老醋蒜泥搁在里头,闻着生津,看着却很敷衍。
门外一排厨师跪的战战兢兢,就盼着自己的菜式能被龙六爷相中。天界拢共这么大,龙六爷白炽的名声可是响当当的硬实,除了嫡系龙子,商界新贵这些名头之外,六爷还有奇怪的个隐疾,有说压力过大,有说天生抑郁,总之今天一看算是坐实了传言——龙六爷厌食厌的厉害。
别说吃了,这一桌子堪比满汉全席的架势他连眼睛都没抬过,管家是个老龟,亲眼看着龙六长大,眼看这一桌又是不能入他法眼,急的就差派人剁了这些厨神食仙,正气的呼哧乱喘却看龙六忽然拿了筷子点在面前的陶碗里,夹了凉菜闻了片刻,旋即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龟管家看的目瞪口呆,倒抽冷气。
一口,两口,龙六爷吃的斯文,心说这菜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吃起来脆而滑,青草似的带着涩味,却又跟蘸料相得益彰,醋也是用了心思,里头像是搁了甜米酒,加上蒜泥的辛香,酸甜苦辣几乎都给这菜占全了,不知不觉就把一碗吃进肚里,随即一筷子敲在碟子上,轻声道:“哪个做的?”
外头的厨子立马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个声音冒出来,回的轻快活泼:“回六爷,我叫安琛,这东西是我做的。”话间就看人群里窜出个小个子,只穿汗衫短裤,站在一群衣着严谨的名门厨师面前活像个耍宝的猴子,好在五官耐看,还有个酒窝挂在嘴角,笑眯眯的讨人喜欢。
龟管家唬他不知天高地厚,龙六却不恼他,瞄见他屁股后面一团毛球似的尾巴,问他:“你是个什么东西成的仙?”
安琛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问道:“六爷是不是觉得这菜吃着爽口开胃?”话间扑到龙六跟前,又把一碗粥掀开来送上去,粥是好粥,只是清汤寡水没有配菜,瞧着像是糊弄人的小食,可闻起来又像藏着秘密,透出点儿厚实的香味。
龟管家跟外头的厨师全都没眼看,龙六爷天上地下哪样东西没有尝过,居然敢拿白粥出来献宝,简直是胆大包天,可龙六并不不介意,拿了勺子尝了一口,旋即问安琛:“这不是白粥吧?”
龟管家一看这阵势,不得了,以往自家少爷一顿饭数着米吃,最多也就四五十颗,今天居然喝干了满满一勺的白粥,实在是难得一见,忍着纵横的老泪催促安琛:“问你话呢,这粥是什么稀罕东西?”
安琛志得意满,望着一屋子巴巴的眼神开口道:“六爷,这东西看着像是白粥,可里头远不止这点儿汤汤水水。”他故意卖个关子,转身掏出一把野菜,献宝似的喊:“最重要的就是这些!”
龙六坐直了看,那些野菜巴掌长短,叶子生在两边,除了新鲜之外也没多少出奇的地方,又问他:“怎么个重要法?”
安琛也不拘谨,搬了个扶手椅坐在龙六旁边细说:“这些呀,叫做荠菜,只有人间才有的长,底下有风雅的大诗人吃惯了锦衣玉食,就喜欢拿这玩意儿熬粥清肠胃,说是能够健胃消食,对脾脏也有好处。”
龙六眉头皱起来,外边的厨子们也开始窃窃私语,龟管家更是脸上带怒,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拿人间的低贱东西来糊弄主子,当真是胆上长毛不知好歹,刚要叫人把他轰出去,却见龙六摆手又问:“可这里头怎么一星半点的野菜也瞧不见呢?”
安琛凑的更近,身上带着隐约的奶味,是年幼的小仙身上特有的味道,龙六竟然没犯恶心,仍然面无表情的听着,安琛笑的尾巴乱抖,蹦豆似的回:“这就是我的本事啦,从前有人教过我一个法子,把鸡脯肉绞成肉泥,放到鸡高汤里头慢慢熬,等到肉泥熟了沉在底下,所有的油啊渣啊就全都被肉吸干净,剩下来的这锅汤可就是无色无相,看着跟清水一样。”
安琛擦了擦口水,又道:“这时候,把芥菜往里一滚就拿出来,再拿这汤来煮粥,自然就集合了所有食材的妙处啦,看着不起眼,其实都是好东西,到底是给六爷吃的,哪敢怠慢呀。”
龙六听的新鲜,天界的人讲究餐风饮露,即便这些年吃上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也还是尽量简化烹饪方式,说起来比较像是人间的西方国家,崇尚自然简约,像安琛这样繁琐复杂的做菜方法当真是闻所未闻,但又确实好吃。
龟管家有眼力,又问安琛要了鸡汤荠菜粥给龙六端上,这回龙六的胃口算是开了,配着老醋小菜吃的额头生汗,只拿筷子点着面前的凉拌小菜问他:“这个呢?”
安琛看龙六吃的有劲,身为厨师的自我满足感腾腾的往上冒,开口就道:“这个呀,这个东西在天上也不常见,这叫龙头菜,六爷看着弯弯曲曲的一根,像不像是龙角?”
龙六神色不变,龟管家倒是大骂一声:“小兔崽子活腻了找扒皮是不是!龙头菜这名字是哪个祖坟进水的家伙喊出来的,还敢捅到六爷跟前,我看你是不想在这天界混了!”
外头的厨师兀自窃笑,心说这小子简直不懂规矩,在龙六爷白炽的家里,居然敢有人拿龙头做菜,这不是存心找不快活么,虽说只是个名字,可毕竟听着不大顺耳,摆到寻常的天界贵族家里,犯了这样的岔子早就叫人扔了出去,可龙六却没多少反应,像是吃饱喝足一样闭着眼睛消食。
龟管家还要骂,却听龙六道:“你让他说完。”
安琛知道自己捅了篓子,蔫头耷脑站起来,道:“六爷您息怒,我这不是成心的,就是看您吃的多我心里开心才一时说走了嘴。”他看龟管家使劲儿瞪他,立马抱着脑袋回:“这菜其实叫做蕨菜,也是生在人间山里头的,现在正是吃蕨菜的时候,而且他跟荠菜一样,也是开胃健脾的好东西,纯天然无污染!”
龙六并不在意这些规矩,哪怕今天这菜叫做龙胆龙心龙筋他也懒得寻思,白家九个兄弟里头就属自己最离经叛道,凡是天界看中的东西他都觉得是些迂腐玩意儿,今天这事儿就更没放在心上,他还琢磨着嘴里那点儿味道,又拿筷子嘬了一口,问:“醋呢,这醋恐怕也是人间才有的东西吧?”
安琛忍不住尾巴向上翘,从身上摸出颗青色的果实笑道:“这个!这就是我这甜醋的关键所在!”他闻了闻果实,一脸陶醉的喊道:“五月里的小核青梅,谁都乐意尝一口。”
他像个老夫子似的来回踱步,肚子里的一点小秘密全都给他抖了出来:“把青梅泡在醋里,再辅以山泉水跟蜂蜜,在阳光底下晒上半个月就成了这样的梅子醋,酸甜滑口,跟蕨菜最搭。”说到最后满脸得意,竟然举着梅子凑到了龙六嘴边,怂恿道:“六爷尝尝?”
安琛一脸青涩懵懂,呼吸几乎喷到了龙六的脸上,酒窝里盛满了笑容。
龙六脸上面无表情,可心里却冷笑一声,这样故作放肆的举动看起来单纯无害,可在他眼里就像是风雨场上惯用的勾引把戏,令人厌恶。然而不得不说,安琛生的讨喜,演技也确实出神入化,表情动作几乎就要吊起他的胃口,也不知道暗自练习了多少遍。
他也不吝于逢场作戏,况且这人间的梅子确实叫他好奇,龙六低头尝了一口,清脆而酸甜,汁水四溢却又适可而止,像是药引子一样,残留在口中的食物味道全都鲜活起来。临了的时候有心使坏,舌头一卷舔在安琛指尖,看他痒的缩头缩脑,咯咯乱笑,一时又不确定他是道行太深还是真心单纯,不通人事。
龙六又问:“为何别人都是山珍海味,你却做些粗茶淡饭端上来?”
安琛咂着青梅核,理所当然道:“六爷这财力,八荒六合肯定是吃遍了的,我弄得再怎么名贵您也不定瞧得上啊,况且我觉着六爷厌食多半是吃腻了那些玩意儿,脾脏胃口都弱,还不如换换口味。”
龟管家看他说的在理,挤兑他:“你倒是想的周到。”
安琛笑着顺杆爬,又道:“蕨菜啊荠菜啊都是当季的好东西,借着地气生出来,能调理脾胃,增长食欲,老醋更是生津开胃,粥就更棒啦,唏哩呼噜一大碗,好吃还没有负担,最适合六爷了。”他手舞足蹈,几乎当场蹦起来。
龟管家又唬他:“兔崽子不懂规矩!”
龙六倒是听出他的一番用心,难得有个好心情,歇了片刻更是一身舒畅,起身命令:“你今后跟在我身边。”
龟管家吃不准龙六这话什么意思,十有八九是要安琛当个私人厨子,可刚才吃青梅的戏码又让他觉得这小仙以后会有点其他前途,主子这都多少年没玩过这些腻歪把戏了,以前那个乐队的主唱,那可是着实跟主子有过一段感情,可也没见主子吃过他递上来的东西。
龟管家再看安琛就觉得小看了这家伙。
众人都是艳羡不已,却听安琛咂嘴:“这可不行呐,六爷,我外头还有别的事情得顾着,况且我学厨子是为了其他事儿,你要是当真喜欢,我可以每天给您做,可跟在您这儿恐怕就不成。”
龙六顿了顿,手里摸着个碟子左右看,片刻一把砸在地上,冷笑道:“还晓得欲擒故纵,龟管家,跟他说说好歹。”
龟管家知道龙六这是动了怒,再怎么好说话那也是龙子,从小呼风唤雨的哪能三番四次被人顶撞,旋即拿出文件递到安琛面前,喝道:“我说小神仙,我劝你不要脑子糊涂,六爷给你脸你就接着,不然到时候面子收回去,你这小命估计也得留给六爷。”
安琛一看纸上写的是欠条两个字,后面啰啰嗦嗦一堆,意思就是安琛欠了龙六,得留在龙六身边还债,至于欠了什么,怎么个还法却一概没说,他心里气也不是怕也不是,正挣扎着就被龟管家摁着按了手印。
龙六爷居然就这样成了他的债主!
安琛几乎想咆哮着来一嗓子国际歌,今天来这儿不过是为了证明证明自己的手艺,哪晓得风头是出了,可也把自己卖了,眼前这位龙六爷,看着出类拔萃内外兼修,可本质上就是条恶龙,还硬是变成了自己的债主,以前在人间讨生活的时候,老人家说小人作死必有祸,现在想起来真是欲哭无泪。
其他厨子看够了热闹正想离去,就听外头门卫高声通报:“少爷,白烈老爷到了。”话间就看门外停下一辆加长林肯,几个人影鱼贯而出停在廊柱底下。
龙六哼了一声,道:“关门!”
龟管家闻言立马出了一身冷汗,这对父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说话,今晚一过估计又要喊人来维修庄园,果不其然,他念头还没完就听外头一声轰响,铸铁雕花的大门被人炸成了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