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秦风·蒹葭》郑仁

7、七，在水一方

　　洛清凝的灵魂在郑仁一行到达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她此时正飘在房间上空，看着郑仁刺绣。她回忆自己的一生，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恨透了命运这个词。
　　洛清凝抱膝“坐”在房间里。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当时，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不是真的父亲，那自己所做的一切，却只是为姐姐做的嫁衣。
　　她终于在二十一岁那年，见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也终于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她和洛芊吟只是表姐妹，而自己的父亲，是另一个「洛天」。
　　“凝儿，我们为有你而自豪。”洛清凝看着眼前那张比自己父亲，不应该说是伯父的脸更苍老，但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面貌，不由得紧咬了下唇。对方身后的女人刚一直在抹眼泪，最后干脆把脸埋在男人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洛清凝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的陌生人，终于长叹一声，抱紧了他们，却始终保持了沉默。
　　“凝儿，莫怪你爹。”女人好不容易稳定了情绪，“洛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他为了你能有个自己地名字，只能这么做。凝儿是凝儿，不是吟儿，凝儿是我们的女儿。”
　　窗口传来两声敲击声，女人立马住了口，惊恐地看向男人。男人无奈而坚定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凝儿，爹娘走了，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女人在出门前有回了头。“冷了多穿些衣裳，别生病了，爹娘以后只怕是——”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她忽然一个踉跄，然后门被关上了，随后便是咔嗒一声。洛清凝真的门从外面被落了锁，于是只能坐回床上，呆呆地看向窗外。
　　她看到男人和女人站在门外，被摁着向主屋的方向跪了下来，然后被执法长老一刀——鲜血飞溅——砍去了头颅，两个头颅被劲风击地高高扬起，洛清凝的瞳孔缩进了，那两个头颅上的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大义凛然更没有仇恨得扭曲起来。两人的表情只是安详，好像了却了一桩夙愿那般松了口气。
　　洛清凝傻傻地站在窗口，站了很久，久到地面上的尸首被人换走就连地上的血迹也被擦洗得一干二净。洛清凝仿佛全身失去了力气一般，“噗通”一身跪坐在地，良久才痛哭出声，她以为这只是最糟糕的事情了，可紧接着的事，让她彻底失去了活着的欲望——洛芊吟顶替了她的身份嫁去了天剑门！
　　盛大的婚礼过后，她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姐”回门特意化了她平时的妆，特意穿了她平日了常穿的衣服的款式站在他面前。
　　“你不是很能耐，武功比我好么？”洛芊吟嚣张地大笑，“你不是清凝仙子么？只可惜……”她在洛清凝的耳边吐气如兰，却让洛清凝想到了吐着鲜红信子似的毒蛇。“你看，你爱的人，娶的是我；你的名号，现在是我的，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洛清凝，你现在可是——什么都不是呢？”
　　“洛芊吟！你……不要脸！”洛清凝忍无可忍，厉声怒喝的同时猛地推了洛芊吟一把，洛芊吟被狠狠的推倒在地，头上的珠钗被撞得从长发中滑落，原本盘得端庄的云鬓马上便散落下来。洛芊吟严重闪过一抹怨毒，狼狈地爬了起来。
　　“那又如何？”洛芊吟拾起珠钗，将头发重新绾起。“哼哼，连自己的男人都留不住，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我做得嫁衣。二十一年了，我等这个，可是等了二十一年呐。只要一想到能看到你那副清高的模样变得连狗都不如，呵呵……”洛芊吟点了点红唇，那张和洛清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流露出令人眩目的妖艳。“我会让你看到，你的卿鸿跪倒在我的裙下！男人嘛，总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卿鸿不是那样的人！”洛清凝气得一巴掌拍碎了一把椅子，同时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对方。
　　“哦？那就要值得我占有他了。”洛芊吟眯着眼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双唇，那模样像极了一只餍足的老奸巨猾的猫。“那么，我走了。”说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出门再次落了锁。“洛芊吟！……”洛清凝咬牙切齿地将对方的名字说出，仿佛要将那个人一口口嚼得粉身碎骨。
　　从小洛芊吟什么都要抢她的。「父亲」，不，是伯父的关注，或玩具、武器、衣裳、饰品、胭脂水粉，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被她和伯父以那种方式永远地夺走了！如今连自己所爱之人也——！洛清凝咬紧了下唇。
　　门的上方忽然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对面是洛芊吟那张得意的脸，“你也别装清高了，「陌上花」呵呵，卿鸿是这样形容你的。只可惜，陌上花被摘下了，便不再是「陌上花」，而是杂草一株，不过如您所说。”她顿了顿，在“您”字上加了重音。“我这样不要脸的「杯中物」即便是到嘴中，也是「杯中物」，味道么，总是不会变的。不是么？清凝仙子？”
　　说罢，也不等洛清凝回话便猛地关上了窗。她终于失去了一切。洛清凝想。除了生命和自己打小练出的武功。
　　等等，武功？！洛清凝的双眸忽然亮起一丝希翼；从床垫下摸出一柄雪亮的长剑，剑柄末端挂着浅蓝色丝线编制的剑穗。洛清凝在触碰到剑柄是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悲痛——那柄剑正是她的成名剑，“曲幽”！
　　“曲幽”是被她母亲偷偷带进来的，在偷偷避过监视藏在洛清凝的床阁下，母亲临走前的那一个踉跄，掩饰了她指向洛清凝床铺的手，要知道能嫁给洛家人的女人（无论嫁的是谁），绝对不是简单角色！
　　洛清凝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那时终于轻松下来的微笑。
　　「清凝仙子与剑不能共存」。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真理。清凝仙子的宝剑未出鞘时，仅会觉得她不食人间烟火，举手投足间皆是落雁风华。而一但“曲幽”出鞘。清凝仙子便不再是仙子，而是宛如来自九幽的阿修罗。所以，如果谁让清凝仙子气得宝剑出了鞘，那连自求多福都不必了，嘱咐家人直接烧纸钱吧。
　　想来娘亲是知道如此，所以“曲幽”进来时，根本就没有剑鞘！洛清凝想着，运起内力一脚踢开窗户，执着剑便跃了出去。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可以报仇的时候。洛清凝看着洛家庄的主屋，咬咬牙，还是直奔庄外而去。
　　谁想洛芊吟早便通知了被盗的门派，洛清凝一出洛家庄便被围追堵截。她和洛芊吟身形面貌都太过相似，就这么被认定了盗窃者，更何况她不敢、也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先不说洛芊吟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又会怎么说怎么做，洛天也一定会帮着洛芊吟，而卿鸿他若不想背负骂名，那么他便不能知道真相！洛清凝叹息了一声，直奔黄天荡。那里是她和卿鸿相遇的地方，也是他最怀念的地方。
　　只是当她到达黄天荡时，洛芊吟已派人等在了哪里，黄天荡里的芦苇，此刻正燃着熊熊的大火，映亮了半边夜空。洛芊吟站在小屋前对着她冷笑。
　　“倒是小看你了。”洛芊吟持扇掩了半边唇，双眸定定地看着洛清凝，“不过现在，你便是插翅也难逃！”
　　上万支尾带白羽的箭在洛芊吟话语刚落的一瞬间铺天盖地地罩向洛清凝。洛清凝厉叱一声，举剑迎面而上。数百道剑光闪过，那些箭在她身周之尺处便被打落得倒飞出去，擦着洛芊吟的脸钉进了地里。
　　“……洛！清！凝！”脸上冷不防被箭划开了一道口子的洛芊吟气得双拳紧握，双眼喷火般死死盯着洛清凝。洛清凝毫不畏惧地瞪视回去，在箭雨之中她曼声唱起《垓下曲》，和着歌声，她袅娜的身影旋转起来，脚下踏着轻巧的步子，越过羽箭组成的“倾盆大雨”，直逼站在屋前的洛芊吟。
　　洛芊吟听着洛清凝的歌声气得发抖，下令停了箭雨后，她随手从下人的腰间拔出来柄腰刀，迎上了挥剑斜指自己的洛清凝。洛家人无人不会武，洛天擅长暗器，洛清凝擅长使剑,作为洛天的正牌女儿的洛芊吟，若不精通武艺，有如何再她盗宝后在围攻之下全身而退？她虽然扮作洛清凝长期使剑，但实际上，她更擅长刀法！大开大阖、纵横披靡的断水刀法，她虽只学到五成，但在江湖同辈人已是鲜有敌手。
　　刀利锋快，剑更快！
　　洛清凝见洛芊吟拔刀，原本曲着的胳膊猛然绷直，竟在洛芊吟抽刀前将剑尖送进了她的小腹！洛清凝抽剑，“曲幽”清亮的剑身带出几抹鲜红。洛芊吟闷哼一声，捂着小腹后退数步。洛清凝扯了把芦苇将剑擦拭干净，走向洛芊吟。
　　洛芊吟暴起，挥刀劈头斩向洛清凝，招招狠厉竟是要杀死洛清凝！洛清凝接下数招后身子向下一沉，拄剑团身出脚！这一脚直踹向洛芊吟的下颔。洛芊吟猛退着堪堪避过这一脚，怒视着洛清凝再次全身而上，挥刀横斩！ 洛清凝将剑从地里拔出，腰刀的锋和曲幽的刃相击，，腰刀竟被拦腰斩断！“曲幽”带着惯性自上而下划过，洛芊吟再退！前两年提着剑却没有追击。她太累了。一路上来到黄天荡，一路逃过洛芊吟派来的杀手和名门正派的追击，再到斩开箭雨，击退洛芊吟，她的体力已经快被耗尽了。
　　“三更梦断复几时？”洛清凝从地上拾起一把羽箭，掷向四面八方。陆陆续续的闷哼声和倒地声想起，洛芊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借物相思近花前。”洛清凝将“曲幽”的剑穗扯下，抛进了燃烧着的芦苇丛中，迅速被火苗吞噬了。
　　“莫言两情常入梦”洛清凝伸指一弹曲幽的剑身，看着一丝裂痕出现在曲幽清亮的剑身上，随后越来越大，最后化为碎渣。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柄剑的一切，包括弱点和坚韧的部位，
　　“只碎恩绝再无缘。”洛清凝用最后的力气想洛芊吟掷出一把羽箭，仰面跌入燃烧着芦苇丛。
　　衣服很快就烧起来了，炽热的温度灼烧在她皮肤上痛得钻心。“曲幽”被毁，洛芊吟便再也无法造出一柄完全一样的剑了。这几年里也没有家里长辈或小辈去世，至于自己？哼，料想她们也不敢声张，君卿鸿迟早会生疑的吧。洛清凝笑笑，闭上了眼。
　　卿鸿……我好想你……回忆至此，灵魂状态的洛清凝看着君卿鸿的背影，一股心酸直涌上头来。可她已经死啦，就连让眼睛湿润些，酸涩些也做不到。自己同对方，终究是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就算是修道之人又如何呢，还不是应当顺应天命，将本不属于人世的，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