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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间幕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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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意识的时候,唐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一秒,她还跟爱丽丝一起站在十字架面前;此刻,她手上握着一架轮椅的木柄,轮椅上坐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那人回过头的时候,唐燃几乎耗尽了一生的力气才保证双手不那么剧烈地颤抖。他说:“小燃,跟我走么?”
所有的细胞都在催促她给出肯定的答案,唐燃想张嘴,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像是灵肉分离了一般,听凭嘴唇自作主张地回答:“说什么傻话。”一种彻骨的恐惧感从脚底升上来,狠狠攥住了她,她隐隐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恨不得立刻逃走。
当男孩第二次瘫倒在她的怀里时,她发现自己终于能说话了,她说:“我跟你走。”她反复地说,反复地说。男孩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欣慰地笑了,那双眼缓缓阖上,待唐燃几乎绝望的时候,又骤然睁开,眼里怒火中烧:“小燃,你为何负我。”
唐燃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防备,呆呆地望着他。
他残忍地笑了,指指自己心口的刀痕,“到现在还未想起那日的真相么。”那伤痕不长不粗,恰好在致命的地方切下,从外面看去却美得像一道刺青。“小燃,我待你如此,你却负我。”
唐燃的脸已经灰白,却强逼着自己推开身上的人,背靠着树,手拄着刀慢慢站起来,一开始没有握住刀柄,手掌顺着刀刃滑了一下,霎时血流如注,无数血珠顺着刀上的纹路争先恐后渗进地里,好像某种不详仪式的开端。她从未比此刻看起来更虚弱,可那眼神分明熠熠生辉,光芒万丈。
“你不是他。”她的声音微弱,却极为坚定。
一瞬间,时空变幻。她独自站在枫树下,身上的伤都消失不见。就像多年前的月夜,枫树全身散发着鲜艳的红光,而中间裂缝的部分渐渐扭曲成一张苍老的脸。
唐燃冷笑了一声:“神灵之物,竟不敢以真身见我一介凡夫俗子,偏要躲在树里作乱么?”
那脸上表情不温不火,看起来就像一位和蔼的长者。“神灵之物,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变换外观,十字架未必是我的真身,此树亦然,只是你心中对这里执念最深,我才作此形态。”
“随心所欲?受制于人类信仰的许愿机,也敢这样说?”
“人只要活着,其愿望就无穷无尽。你难道就不同么?一次又一次要墨月来夺取我,不就是想知道当年那孩子许了什么愿,如今的墨月前途何处么?”
见唐燃不语,老树太息一声:“罢,罢。”
那日他许的愿是,找到解蛊的方法。
然而,那蛊是史前遗物。天地万物自来相生相克,解蛊的生物已经灭绝太久,没有相克之物却存留下来的东西,在绝根绝命之前若被人类发现,必要为祸一时才肯罢休。
换句话说,根本没有解蛊之法。
“不过,他支付了足够的代价,因此我用力量封住了那虫子对你的影响。这就是为何你的手下一个个被禁术折磨成杀人机器,而你却至今平安无事的原因。”
“代价?”唐燃握紧手里的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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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燃,你知道吗,墨染枫糖,是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了。
因为啊,那是我用心血做出来的。
真正的,心头血。
树神公公说,他有办法抑制你体内的蛊,既不让你受它的折磨,又能让你刀法达到至境,振兴墨月。
条件是,我要每隔7日就用银针取5滴心血,再设法让你服下,每隔一年量就要增加一倍,直到我死。而且,取血和用血的人不得有一丝不甘不愿,否则双方都会经脉尽断,生不如死。
小燃,我不怕死,我只怕你死;取血的痛真是“钻心”之痛,可我更不想你痛,哪怕牙签扎手的那一点点痛。
我知道你绝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我可是绞尽脑汁才想到这个办法的。你看,你吃得多高兴啊。我一直恨自己只是个厨子的儿子,可是现在,我从来没有如此感谢上苍让我生成这样的身份。
小燃,喝了我的心血,还不愿做我的媳妇儿么。
小燃,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问你,跟我走么。我虽然笨,你的心意,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听你承认。可惜天不遂人,那群老家伙冲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神变得那么森冷,我几乎不认识你。
所以,当失去神智的你提刀刺向最后一个长老的时候,我推开了他。
我知道,那样的你,不是你。
所以,小燃,不要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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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燃低着头,一动不动。她身处幻境,本来一切全都听凭十字架的意志操控,然而此时,她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和威压迫得枫树从枝到叶都在震颤,宛如置身狂风暴雨中。
好久,好久。她问:“为什么是他?”
树上的脸做出不解的表情。
“听说你要满足100个人的愿望才能解脱,为什么要选择他?”
“你知道人为何如此向往神么?”它不答反问。
“我没心情跟你讨论玄学。”唐燃相当不屑。
“神是掌管偶然性的存在,人之所以为人,也不过是偶然的造物。”
“可是只要人活着一日,就不得不遵从必然的规律,每个人心中期待着神的真相,正是对从那种必然中逃脱的渴望。”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要选择100位主人,实现他们的愿望才得以自由;但是我的现任主人多年来总在逃避我,我无法从他那里获取力量,所以不得不在世界各地寻找愿意支付代价的‘暂定主人’,否则等不到最后,我就会失去凝成实体形态的能力,永世飘荡无间,万劫不复。”
“而我之所以选择那孩子,其实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偶然罢了。”
“若我拿我的命与你交换呢?”
“你的命是我们的交易内容,你已经无权使用它跟我交换了。”
自己的命却不由自己做主,真是笑话。唐燃居然也不恼了,“墨月会如何?”
“我说过,解蛊的方法是没有的,那孩子为使你免于苦难,已经逆天而行,你的命数也因他而变,是好是坏亦未可知;你的手下就没那么好运了,现代药物还能抑制一段时间,但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而墨月,看你自己了。”
“我知道了。”唐燃异常平静,“我回去了。”
“你不是有愿望吗?就算你的命不能交换,只要对等,用别的东西也无妨,甚至与你关系密切的人也可以作为代价。”
她的脸似乎冻住了,没有任何表情,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去了,爱丽丝要是死了,我可麻烦得很。”她又想一想,“冥泉也该急了。”
或许,绝望不是个贬义词,至少对唐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