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律师》陈颂

4、新的体验

　　刘锦芮的一天以一颗烟结束，一日日过的飞快，忽然就听到知了此起彼伏的叫声，不觉间到了六月末。

　　穿着短袖衬衫的刘锦芮整日忙的东奔西跑，一身汗淋淋的，想想晚上还要洗衬衫，就莫名的烦躁。

　　喂，你好？刘锦芮坐在车里一边翻看证据复印件，一边接电话。

　　锦芮啊，我是唐元安的表大伯，本来说七月底才轮到你，这谁家都有点事，今天晚上我要出差，下面两个礼拜就麻烦你了，等过完这两周，你和家里值班表的下一家联系就行。

　　那边一鼓作气说完就挂了电话，根本没给刘锦芮反应的时间，刘锦芮愣了有半分钟，才想起来还有唐元安这一出。

　　当律师最频繁的就是应对突发情况，刘锦芮挠挠头发，全当是临时出差，又想了想，从拨号换成短信，给唐元安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晚上九点到。

　　过了许久，那边回了一个好。

　　忙到了晚上八点，刘锦芮在路边吃了盒快餐，回家冲了个澡，拎出短途出差的小行李箱，简单放了些洗漱用品和日常衣物，开车前往唐元安的住处。

　　距离不算远，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只是停车位少，刘锦芮远远的停在小区外面，拎着行李箱上了四楼，又是一身汗。

　　敲了敲门，他忽然反应过来对方不一定听到，正准备发信息，门就从里面打了开来。

　　穿着体恤衫的和运动短裤的唐元安略拘谨的站在门后，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刘锦芮进屋，从小行李箱中拿出自己的室内拖鞋换上，笑着道，我是刘锦芮，你表哥，这两周我每天过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虽然不知道这么说话唐元安能不能听到，但什么都不说显然更尴尬。

　　不用，谢谢。唐元安盯着刘锦芮说话的口型，回了个依旧腼腆的笑，我住客厅，他指了指沙发，您住卧室，又指向次卧。

　　刘锦芮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小两居室，这孩子是不想让别人睡在他父亲生前居住的房间，只能想出这样的解决方法，于是接上话说，本来就是我打扰你，小孩子正在长身体需要多睡觉，我在哪都能睡着，边说边从行李箱中拿出床单和小薄被铺到沙发上。

　　唐元安目瞪口呆的看着刘锦芮从行李箱中变出各项生活用品，觉的能直接连接到空间黑洞。

　　刘锦芮又拿出一套汗衫短裤和洗漱包，冲唐元安说，我得去冲一冲，刚出了一身汗。

　　唐元安将刘锦芮带到卫生间，教他使用太阳能热水器，而后退了出来，等在门外，轻轻的叹了口气。

　　实话说，唐父去世后这两个多月，家里被来来往往的人不停的充斥着，看着这些素少见面的亲属投来的热心也好同情也好的眼神，以及各种关心或刺探性的话语，唐元安被折磨的想难过都没有空间，连正式的好好的哭一场都没有。

　　我得想个好的拒绝理由，唐元安默默的想，既让他们不住过来又愿意保持联系，如果我真的遇到困难的话，只是今天想了许久仍未想出，不管怎样，下个亲戚到来之前一定要拒绝掉。

　　刘锦芮三五分钟冲澡出来，看到唐元安低垂着眉眼站在门外，愣了一下说，怎么不去睡觉。

　　打水，他指了指楼顶，进了卫生间。

　　刘锦芮迅速判断下自己的操作能力和居住时间，决定不揽这个活，还是麻烦了别人，他心道，拿毛巾擦擦头发，回到客厅站了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忍不住走到厨房打开吸油烟机，点了颗烟。

　　刘锦芮的一天都是紧张而忙碌，事实证据的来往，与当事人司法人员的言谈互动，恨不能向前推三步，向后看三米，演算的心力交瘁，只有晚上这颗烟的时间，能完全的放松下来，他什么也不想，看着青色的烟散开又被油烟机吸走，半阖的眼角浅浅的延伸出三十多岁的细纹。

　　过了十多分钟，唐元安给太阳能热水器打满水出了洗手间，客客气气招呼了声，在厨房与刘锦芮错开身就准备回房间。

　　早点休息，他听到刘锦芮低低的说，抬头看到他嘴角微微勾起，算不上一个认真的笑，感觉和刚进门热络的样子判若两人，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柔软。

　　唐元安明亮的眼神看进刘锦芮褐色的眼眸，认认真真的回了两个字，晚安。

　　到我的眉毛，刘锦芮迅速计算，十七岁了，我一米七六，这孩子还不到一米七，有点矮，得再长长，面无表情的刘锦芮脑回路发散到天边，考虑的事情简直在宇宙外围。

　　刘锦芮是闻着爆葱花的香味醒的，常年出差锻炼出良好的适应能力，沾床即睡，醒来就饿，在前晚不喝酒的情况下，起床就吃饭，不然两腿都打颤，三两包子两碗汤一个鸡蛋是标配，偶尔也会换成两个肉夹馍什么的。

　　唐元安正在做鸡蛋煎饼，平底小煎锅刷上油，均匀的倒上面糊，待一面煎的酥黄的时候用小木铲子翻面，再倒上搅拌好的鸡蛋糊，撒上葱花，翻个个儿，熥出葱花的香气时出锅。

　　刘锦芮打开厨房与客厅之间的玻璃门，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唐元安不慌不忙的摊着小饼，另外一个煤气灶上正慢火煮着稀饭，夏季的天亮的早，窗台上像镶了一层金边，刘锦芮看着唐元安，仿佛镶在画框中的移动人像，带着一点不真实感。

　　并不是说刘锦芮想象不出唐元安会洗衣做饭，对于唐元安的自理能力，早在第一次看到他在客厅收纳整齐的鞋子与晾的笔挺的衬衫的时候，刘锦芮心里就有了数。

　　刘锦芮所陌生的，是一觉醒来，房间里有人正在做饭，充满食物的香气，那种真实的感受，不是来源于电影，不是来源于想象中的美满婚姻幸福家庭，而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在，更何况这人还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刷牙吃饭，唐元安冲刘锦芮一点头，开始盛稀饭。

　　这真是新奇的感受，刘锦芮摸着睡得飞翘的头发心想，但是感觉不坏，这可真是个好机会，试试自己适不适合与别人一起生活。

　　自从过了三十岁，刘锦芮时不时的也会冒出或许可以找个人结婚的念头，可一想到要和另外一个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无论电视里是如何和谐美好，这种场景除了怪异激不起他任何其他情绪，与他人相处，是多么心累而复杂的事情。

　　可今天感觉除了新奇，并不坏。

　　唐元安不多不少一共做了六张饼，两碗饭，刘锦芮一个人能吃两碗饭五张饼，所以说，这其实只是刘锦芮一个人的早饭，如果他放开吃的话。

　　他显然不好意思连小孩子的早饭也吃了，一边刺溜刺溜的喝着稀饭，刘锦芮问道，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不回，唐元安给煎饼刷上甜酱。

　　晚上一般几点到家，喜欢什么时间吃饭？

　　六点放学，七点吃饭。

　　那晚上我来做饭吧，有什么忌口的没？刘锦芮算了下时间，觉得来得及。

　　没有。

　　吃了半饱的刘锦芮在唐元安上学后把碗刷了，回沙发上睡个回笼觉，上午没啥急事，十点钟约了人谈事情，下午到业务单位审合同，都是可以自己掌握节奏的工作。

　　刘锦芮赶在五点钟前将合同审完，又交代点注意事项，诸如身份证复印件一定要注明仅用于某某事项，否则有可能被对方违规使用，合同每页都要签名，不能嫌麻烦，如此种种感觉自己像给幼儿园普法。

　　念完经，刘锦芮收拾好公文包，往车上一扔，高高兴兴的开往菜市场。

　　虽然大型超市的生冷海鲜蔬菜水果品种齐全卖相可口，但在刘锦芮的概念里，买菜还是要去菜市场，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特地查看了厨房和冰箱，家里除了还有六颗鸡蛋，一块不知名的冻肉，两把青菜和葱姜蒜各一，连米面油都几乎见底，看的刘锦芮忍不住搓牙根，于是他列了满满一张纸的购物清单。

　　刘锦芮兴致高昂的在菜市场左挑右选，新上市的蔬菜见样就来一把，上好的肋条剁半扇，牛腱子来只后腿，基围虾称三斤，他倒是记得鱼虾类不宜久放，米面二十斤装买两袋，食用油保质期一年半买一箱，甚至买了个小推车用于运送食品。

　　上下楼三趟才搬运完毕，后背湿透衬衫紧贴着皮肤，刘锦芮看时间不早，来不及先冲个凉，脱下衬衫西裤扔进脏衣篮里，套上个短裤就开始做饭。

　　这边刚换好衣服，唐元安也放学回家了。

　　打开门就看到门口堆的老高的食材，又看到刘锦芮正在淘米准备蒸米饭，从上臂开始有一道清晰的日晒线。

　　回来了，还要麻烦你收拾一下，我不太熟悉怎么摆放，刘锦芮回过头笑了下。

　　谢谢，唐元安顿了顿，又加上两个字，哥哥。

　　刘锦芮猛然听到哥哥两个字，心里突的跳了一下，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按辈分是算是表哥，其实从唐父葬礼上见到唐元安的第一面，刘锦芮就自动把他划作小一辈人，十五年，足够了。

　　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见过和经历是不同的感受，刘锦芮这一天又加深了体会。

　　唐元安利利索索的将肉分块，用保鲜膜包好，整整齐齐的码进冷冻室，蔬菜按照保存期间不同，易坏的放在冷藏室的外围，留出明天吃的份放室外，只是米面让他有些为难，天热容易生虫，看来只能尽快吃掉。忙了大半个小时，才收拾完毕。

　　刘锦芮一共做了四样，米饭，绿豆汤，水煮基围虾，拍黄瓜。

　　都是不动铲子不下油的菜。

　　确是真材实料，百多元一斤的基围虾煮好后味道鲜美，颜色透亮，满满一盘子，又到上一小碗醋，单这一样，足够撑起一顿饭。

　　不会炒菜星人的杀手锏。

　　饭桌上不用招呼，两人颇有默契的各剥了小山似的一堆虾壳。

　　刘锦芮吃掉两碗米饭，仰在椅子上休息，说到，元安，我比你能吃一倍，连早上也是，起来就饿真是没办法。

　　唐元安喝下一口汤，心里想明白，回道，明早多做一些，他虽然很感谢刘锦芮买来的日用品，但能够快速消耗掉过多的食物，就太好了。

　　刘锦芮忽然留意到唐元安还穿着早上出门的那件衬衫，肩头有点窄，于是开口道，明天周六，我陪你去买两件夏装吧？

　　刘锦芮既不清楚唐元安的财务情况，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生活来源是什么，既不知道也不想插手，不过既然决定要和对方好好相处两周，力所能及的关心总是应该的，更何况唐元安还有亲戚加小孩子这两项附加属性，让刘锦芮的相处起来毫无压力。

　　唐元安想了下，今年的夏装还没准备，于是说好。

　　晚上的时候，唐元安把因为父亲去世迟迟没有收拾的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春装收起夏装找出，不能穿的衣物叠整齐放在床上，计算出自己要买三件衬衫四件体恤，两条长裤两条短裤，大致如此。

　　他久久的看着那些父亲带着一同购买的衣物，摩挲着衣领前襟，沉默的将头伏在衣服上，他想，父亲走了，衣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