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娘》避世

1、活在寂寞的黑夜里

　　我习惯闻着岁雨身上浓郁的鸢尾草的香味，听着幻载弹奏着忧伤哀怨的旋律，在一片喧嚣和吵闹中睁开眼。
　　天空如打碎的蛋黄，在太阳娇羞地蒙起面纱后，渐渐失去光彩，预示着一个白昼的结束和一个深邃夜晚的来临。
　　离祭天舞还有一百多天。

　　寒池总是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对着镜子安静地闭目养神，他就坐在我的梳妆台前，只要我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紫礼俯着身子，认真而有节奏地帮他梳着及地的长发。
　　那种超越一切的雍容和典雅，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他今年才十四岁。

　　流光走过来，弯身吻住我的唇。他骄傲的竭力挑逗我，而我还因为昨夜的宿醉有些头脑不清。
　　“不许饮酒。”我总是这样教导寒池，然后以家长的身份夺走他手中的酒。
　　最初的一次，他问我“为何？”我耸耸肩膀对他说：“因为你还未成年。”
　　因此寒池每次看到我喝得醉熏熏地走上台阶，并且大声扯着嗓子开始又哭又笑时，总是不愤地鄙夷着我，淡淡的吩咐底下的人：“把她扶回房里去。”

　　流光说：“你的鼻子像樱桃。”
　　我冷冷地笑了笑：“那请你不要吃掉它，因为我还需要它才能活下去。”
　　流光用眼角扫了我一眼：“那我们一起去死吧。”
　　我说：“好。”

　　路过回廊的时候，我可以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喊叫声。
　　男人的呼吸，和女人的呼吸。当纤细的叫喊和沉闷的喘气纠结在一起，月光轻轻舞动窗檐，透国白色的窗纸，可以略微辨认出他们分别是谁。
　　仿佛这是一个久而不衰的戏码，看了千万次，也没有人厌倦。

　　“幻载，你为什么都不选我？你的胸线条很不错。”幻载当然知道我在调侃他，他只是微微地笑，然后背靠着回廊的栏杆，仰起头看那乌黑的云层。
　　暗淡的银色月光从他的脸上闪过，他悲伤地说：“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流光。”

　　我不否认。但我讨厌看见幻载衣衫不整地卧在我面前，那起伏的胸膛和落寞的眼神。
　　“幻载，你是我最信赖的人。所以，我们永远也不要成为情人。”我拖着长长的绛色群摆，从燃起的紫檀香烟里穿梭而过，房间里传来岁雨的抽泣声。
　　空旷的长廊，只留下一个男人孤单的身影，和无尽的空洞。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觉得这里是一家青楼艺馆。乌烟瘴气，纸醉金迷。
　　听到这样的说法，我们的老板颜妈妈立即会吐血身亡，因为她每天一次都义正词严地告戒我们：你们，是皇家最好的舞魂！你们是世间最美的舞者！万人仰望的繁星！你们是整个烙影帝国最高尚的祭祀者！是神的左右手！
　　虽然他每次自己说出这些话，都会羞愧地红起脸。可是他还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象在说给我们听，也好象再说给他自己听。

　　而我总是在想，如果那些崇拜我的男人和女人，富贵公子和平常百姓家的姑娘，知道他们眼中的神之舞者是这样糜烂的活着，恐怕也会气得背过气去，一命呜呼吧？
　　那些呐喊和尖叫中，那些他们看见我们所流下的炙热的泪水里，到底有多少是了解，而不是盲目。

　　我们的舞团叫作千昼，取的是千雪凝楼，万夜成昼之意。我想最初创立这个团的人，一定是个憧憬美好的善良舞者。
　　后来，千昼由于舞艺绝伦被已经的前任天帝选中，成为了专署的皇家舞团。
　　千昼这个名字也终于不可抗拒地被‘圣天’这个名词代替。

　　我和流光，还有幻载和岁雨，都是最早的团员。
　　后来寒池、飞楼、玉手、戮仙陆续加入，圣天渐渐强大起来，颜妈妈笑着嘴从新月变成满月，脸上的皱纹从三四缕，变成千万条无法分开的蛛网。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大雪纷飞的寒冷冬夜。那年，我才十一岁。

　　我站在我们镇上最有名望的一家青楼门口，默默地仰望着灯红酒绿的薄纱帐。
　　我听见那里面，有一些如黄莺般的轻盈软语，还有好听的琵琶和古琴的演奏。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在那扇门的背后，有我半生的荣华富贵，以及葬掉祖母的银两。

　　三两纹银。我打算以这个价格卖掉我自己。
　　这些钱足够为祖母定一口象样的棺木，找一块风水不算太差的乱葬岗埋掉她。
　　其实，我本不需要这样做。因为我对祖母并没有多少情感，这些年来，她对我来说，只不过只是一个忘恩负义代名词——一个拿着我父亲战死沙场的抚恤金，却无情地将我那体弱多病的母亲赶出家门，让她活活饿死在村口那间山神庙里的狠心女人。
　　我本该恨她，但是她却养育了我。没有一丝温暖和关怀，只是养育了我。
　　作为代价，我需要为她的死，寻找一口体面的棺木，这以后我们就谁也再不欠谁。前提是我已不想和一个已死之人计较什么。

　　在当时对我而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卖身青楼。
　　我这样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没有任何特殊的才能，唯一的结果就是沦为乞丐，然后再某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所以，为了棺木是借口，我只是想活下去。

　　是颜妈妈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用那双柔情的眼睛看着我说：“跟我来吧。”
　　我笑着问他：“你能养活我吗？你能给我锦衣玉食吗？”
　　他认真地说：“有一天，我能。而且，我能给你世界上最多的羡慕眼光，让你成为世上最美的舞者。”
　　虽然只有十一岁，但我却清楚地明白，最好的舞者这里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荣誉、金钱、甚至权利。

　　天帝之下，万人之上，穿着白色羽纱服站在太古祭坛最顶端的云层里翩然起舞的人，那是尊贵和身份的体现。
　　可是，我能吗？我衣衫褴褛，头上插着稻草，脸上是厚厚的煤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奢望能够成为最好的舞者？太，自不量力了！

　　我刚要回答，他身后的面容娇好的小男孩带着笑意看着我的眼睛说：“就算你不行，我也可以的。不需要你，我也可以的。”
　　“什么？”我反问他，充满了恼怒。只是一瞬，他竟然看穿了我。
　　另外一个比他更加美的少年走向我，他似乎比刚才那个年长两岁，比他高了一个头。他走过来抚摩着我的额头，温柔地说：“来和我们一起吧，他没有说错，几年之后，天下都将被我们踩在脚下。”

　　“而且——”看见我犹豫了，他补充着：“即便你不相信我们，也该相信这个天下对于舞者的敬畏，你不会再挨饿了，不是吗？那里面能给你的，我们同样能给你。”
　　终于，雪落下来。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伸出我那脏兮兮的手。
　　雪落在我的指间，冷冰冰的。

　　“我叫流光，他叫幻载，你呢？”
　　“我没有名字。”我习惯地说。
　　颜妈妈紧紧地握着我冰冷的手，带着磁性的声音对我说：“我们以后是一家人了。”
　　风雪迅速在他身后纠结，粗鲁地打着卷。

　　我的眼泪滴下来。这是母亲死后，我第一次哭。
　　“你们这个团叫什么名字？”“千昼。”
　　“那好，我从今天开始，就叫千昼。”

　　往事如烟雾弥散，我望着黑夜中掌着长明灯的九曲河默默地发呆。
　　那些微弱的灯活如同人的命运，时而旺盛，时而昏暗，而总有一天，将油尽灯枯。
　　九曲河的源头是北面的一片巨大的冰山，奔流的喝水穿越丛林和沼泽，在王城的中心缓缓地流淌着，绕了一圈，毫无留恋地远去。
　　从几十里外，依然可以听见，奔流时不羁的清脆声响。

　　“在想什么？”流光从身后扣住我，好象他的前世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捕快，而我，是他手下缉拿的犯人。
　　“想你。”我回过头，幸福而真诚地望着他的脸。看那在脸上蔓延开的湖泊似的双眼，和略带阴沉的下巴。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你猜我梦见了谁？”流光雀跃地像一个大孩子。

　　“肯定不是是我。因为梦见我，你没那么兴奋。”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
　　“我梦见了蚕辩皇帝，就是开创烙影帝国的第一位武圣天帝。我在很小的时候，去拜我们家的祖宗祠堂里，就挂了一副他的肖像。我一生也忘不了，那是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傲视一切。没想到，我居然梦见他了！”
　　我皱眉，小声提醒他：“你要注意你的言辞，我可不想你出事。”

　　流光的身上，流淌着和帝国一样尊贵的皇族的血液。如果真的要认真算起来，他恐怕还是当今天帝的叔叔。只不过，这种有名无实的皇室宗亲的尊贵，早在十年前被一场恶毒的政治阴谋彻底毁灭。大部分的流光的父母亲人，都在那一场永远也烧不完的大火里，得到了永生。
　　流光被家仆秘密地带出王城，辗转成为了一个流浪的舞者。
　　他再认识我的第三年，吻了我的脖子，并且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当然，在他俘虏了我的情感之后，我成为他最忠诚的秘密分享者。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的童年，都随着成为皇室舞者，成为‘圣天’的那一刻起，不复存在了。我所希望的，就是流光的平安。

　　“哼。”流光再没有说话。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恨意。他究竟恨谁呢？杀害他父母亲人的夺权者，还是偷偷将他带离宫殿保留他性命至今的家仆？
　　我没有问，流光也没有回答。我们开始用力地接吻，直到全身每一寸都如破茧的蝴蝶，振翅欲飞。
　　烛光攒动。光华的白色墙壁上，倒影着两个人寂寞的相互拥抱。
　　需要，让我们连接在一起。

　　天衍历二千七百八十六年春。离三大主祭的月神之祭，还有一百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