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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回第七山(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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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在奇怪的地方。
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滴打的山洞洞口处的野草左右摇晃,几只萤火虫趴在洞壁上避雨,发出微弱的光芒,翅膀翕动。
她在黑暗中挣扎着睁开眼,山洞里黑的不见五指。
这是哪儿……
她头疼的厉害,脑袋如同浆糊一样杂乱,捂着脑袋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好冷。她打了个寒颤。
我怎么在这儿……
山洞里她什么也看不见,跌跌撞撞的扶着洞壁走了几步。
我是谁……
她又走了几步,脚下被不知名的东西突然绊了一下,她一时不察,直直摔了下去,却一点想象中的疼痛都没感觉到。
“云儿,你怎么又乱跑。”两只手扶着她的肩把她扶正了,她迷茫的抬头,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一个人怀中,方才山洞里的寒冷突然不见了,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师傅还在睡,你也乖乖回去睡觉吧。”
师傅?
一道光突然劈过脑海,如同一把刀劈开她脑中的混沌,灵台忽然就清醒了,大段大段的记忆涌进她的脑中。
师傅,对了,她是剑门的弟子,是跟着师兄和师傅出来历练的,黄昏时突然下了雨,就来了这处山洞避雨,不察间竟睡了过去。
“师兄。”她揉了揉眼睛,凑过去靠在最信赖的师兄肩膀上,“我刚才做了个梦,梦到你受伤了,一身都是血,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傻孩子。”师兄低声笑了,揉揉她的脑袋,“师兄不是在这儿好好的吗,别怕。”“对了,我还梦见师兄你在梦里变成了仙人,你的九竹剑也变得会飞了。”她攀在他耳边和他小声的讲话,如同讲小秘密一般。“仙人?”师兄的声音颤了颤,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半晌才轻声开口,“仙人怎么会和你讲的一样一身都是血呢,你这小妮子又诳我罢。”“是真的,梦里就是这样。”她鼓起腮帮子。“好了,快去睡吧。”师兄拍了拍她的头,“不过若真有仙人,我倒想去求求看,也不知能不能救出她……”
她沉默,从师兄怀里起身来,又摸索着回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了。心道自己的师兄哪儿都好,就是偶尔有些犯傻,师兄口中那个人她曾听师兄说过,是师兄梦里常出现的女子,可师兄总认为那女子是真实存在的,还一心想把那女子从他梦中救出来。
这么嘀咕着,她头一点一点的,又沉入了睡乡。
山洞口,一身玄衣的少年静静的坐着。外面的雨下了这么几个时辰,终于慢慢小了,雨渐渐停后,空中的云慢慢消散,只一弯朦胧的月端庄的挂着,月光浅浅的照过来,山洞洞口处便不这么黑暗了,隐约可见近处草木的轮廓,一只萤火虫静静飘落在他衣袖上。他脸上迷茫淡了些,轻轻拂了拂衣袖,那萤火虫颤动了几下,轻盈的飞走,他视线也跟随着飘远了。
“适新雨后,余心有所感,人生不恰似雨耶?心有戚戚,胸中一时沟壑难平……”
碧波滔滔,这个时节的迷途海正在化雾之际,上层是徘徊氤氲的雾气,下层碧蓝的海水层层翻滚,茫茫雾气中可见些海岸旁生长的迷途树的轮廓,迷途海虽叫海,却只算个大些的湖,但这迷途树是迷途海边特有之树,枝干雪白,长出的树叶不同于凡俗之树,全是剔透的蓝色,有人说这迷途海乃是通往仙界的路,有机缘的人可从此处往仙界去,不然的话是断断不会长出如此奇异而美丽的树木来的,因此也为迷途海披上了神秘的面纱。
师傅背着大剑,背影高壮,踏在船头,师兄在船尾划桨,神色颇为宁静,她呆呆的坐在中间看着师兄。师兄在宗门内就很受女弟子喜欢,不仅面容俊秀,且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不像个习武之人倒像是皇家矜贵的公子,此刻师兄眉眼微微垂着,迷途海的海风静静的拂过,让她觉得师兄就像仙人一样,下一刻就要踏个云朵归往仙宗了。
“云儿,看什么呢。”师兄含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挠挠头:“我看师兄你可真好看,就跟天上的仙人一样。”师兄哑然失笑。
“云儿觉得仙人是怎样的?”前面师傅转头对她慈祥的笑了。“仙人呀,就是会飞,全身都会发光一样,拯救天下众生……”师傅摇摇头,又看向师兄:“瑾城,你觉得呢?”“仙人……我一个凡俗之人,未曾亲眼见过,不过和云儿描述的也应差不多吧。”
师傅轻轻叹息了一声,又转过头去:“走吧,再划些时辰,就到了。”一片迷途树剔透的树叶悠悠地飘过去了,少年脸上原本就浅浅的笑容更淡了些,小船划过碧蓝的海面,荡开的涟漪直往远处而去。
“余常叹生之短暂,遂将长命之念想寄于求仙之途,不为他耳,仅为余志尚未了,未得眼见天下平泰,众生安乐……”
待靠了岸,师兄将小船系在了岸边的木桩上,将她抱了下来。
他们三人在这岸边住了下来,小木屋就修筑在一棵迷途树边,师傅说,他们要在这儿等一个人。
瑾城静静的坐在岸边,一身白衣似乎要和身后迷途海上所化的白色雾气融成一体般,他看着手边清澈的湖水倒映出的少年面容,面容清俊,却带着些和这世界似乎格格不入的疏离之感。
“师傅,我们在等谁?”他轻声开口,问前面和他一般盘膝坐着的男子。
“等该来的人。”
他没立马作声,只是伸手浸入了湖面,轻轻打碎了湖面上倒映出的他的影子,凝望了半晌:“师傅,弟子有一问。”
“讲。”
“世间万物,乃是因什么而成?”
“何出此问?”
“我看这影子,这影子也看我,他为何看我,我为何看他,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这因果从何而来,弟子想不明白,故有此问。”他淡淡开口,将手从水中拿起来,轻轻甩了甩。
“因果皆出自欲望,说到底,世间的一切都是欲望造就的。”师傅哈哈一笑。
“欲望?这迷途海这般美景,也是欲望这种不堪说的东西造就的吗?”
师傅哈哈一笑:“可不是吗。”说着不知从哪儿拿了壶酒出来,招呼了云儿过来同他一起坐下,嘴里说着:“在这干坐着等人倒也无聊,不如为师就带你们看看凡尘。”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眼前一花,被带到了另一个陌生之地。
“仙界似与凡尘之人想象颇为不同……”
马蹄阵阵,四周是戈壁景象,一片荒凉,云儿害怕的朝他这边跑过来,师傅站在一旁,饮下一口酒:“云儿别怕,师傅保护你。”“师傅,可是我们刚才还在迷途海边,怎么现在就在这儿了?”云儿躲在他怀里,只睁双大眼睛看着师傅。
他默默无语,不远处马停了下来,一个女子骑在上面,那女子一身华贵紫衣,盛放在这苍凉的戈壁上,美目中带着骄傲,手中的剑尖直指着对面的马上骑着的男子的颈项。
“这是沧月国上任的女皇的记忆。”师傅沉声开口替他们解惑道。
时间在这里似乎加快了很多,他们站在原地,这个女皇的一生就在他们眼前急速的流动。那被她的剑指着的男子是她邻国的皇帝,沧月国灭了邻国周国,自然周国的皇帝就归沧月国所有。
国家被灭,己身被虏,国仇私恨一齐,二人此生本应已进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了,但世间之事往往是说不清的,人生迷人又恼人之处也在此。那男子初始时也是吃了些苦头的,一国之君被强迫着做了些粗活,受了些刑。一日她不知哪来的兴致,带着侍女也不许人通告就静静的来视察了关俘虏的地方,她仍穿着紫衣,看了那男子半晌,突然点着鼻尖轻笑起来,对身旁的侍女笑道:“你看那皇帝,那日不觉得,今日细看,长得倒蛮俏的。”
长得倒蛮俏的皇帝当晚就被绑着送到她的寝宫,其间争执不必多说,在那男子冰冷的目光下她淡笑着放了帘子留下句那你就自己好生睡吧然后便走了。虽有这么一出,她也丝毫不恼,每日都准时出现在那儿,把自己原来的寝宫让给了他并将女儿家用的东西全撤了换成了男子之物,许是她诚心感人,那皇帝对她的态度也从原来的冰冷渐渐变得温和了些。她虽擅刀枪,字却写得极丑极不端庄,那日正午日头晒着练字越练越心烦,皇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无奈的亲手教她,他带着凉意的手抚上她的手背,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侧头看皇帝近在咫尺的俊俏的脸庞,不羞不臊的直直亲了一口,他未推开她,也不知谁的唇先寻着谁的,后面的就在师傅尴尬的咳嗽声中加快了速度嗖一下的过去了,总之她算是深深的沉沦进去了,沉沦到五年之后他带着旧国之兵站在了载着二人诸多记忆的这寝宫前,也仍拿着毛笔不抬头往门外看一眼。
他的兵士杀了她寝宫的护卫,一路走到她的面前,她还是初见的那一身华贵紫衣,只是手中拿的不再是冰冷的剑,而是泛着淡淡柔光的毛笔,眼神也不如初见般冷冽高傲,带着如水般的平和与宁静。
周围兵士的肃杀的目光她视而不见,微微笑着看他临近自己,轻轻挑起自己的下巴。他张口要说话,她轻轻的截住他的话头:“要杀我么?”“我受的耻辱自应让你也一一领会一番。”他沉默半晌,冷声开口。他冷峻的样子不如亲吻她时那样好看,让她有些遗憾:“看来你不舍得杀我。”握着她下巴的手指猛然收紧,他被她激的怒极反笑:“不知我手下几个将军对沧月国女王的滋味感不感兴趣。”她的脸骤然苍白,虽然声音仍平稳着,但有些颤抖:“我不信你狠得下心。”“你我不过逢场作戏,有什么狠不狠的下心。”他倒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慢条斯理的收了手指,转身便走了,他说到做到,一个穿着铠甲的大汉走过来大笑着就拦腰抱起她,她只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也未反抗,不信他竟能绝情至此连头也不回一下,一直到她被那大汉抱进寝宫,扔在了床上,伸手过来就要解她裙带,他也未曾回来多看她一眼,她一直不信他对她半分情意也没有,如今一看,就算有半分也远抵不过他恨她之心。
不过他还是败了,正如七年前败在她手里那般,很快她皇兄就带着兵马亲自剿灭了他的兵士,手刃了那企图冒犯她的大汉,她是一国女王,早已察觉到他的企图,一直按兵不发,也只不过想赌一赌试探一番罢了,若她赌赢了,将他的国家拱手还他又如何?
他再次被押在她的将士刀剑下,她走过去,脸上一径苍白着,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庞:“你便真这么狠心么,可真是个铁心人。”他突然一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极好看,仿若回到以前偶尔他们相处时他难得露出笑容的时候,如此温情脉脉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字字句句似砍在她心上:“什么狠心不狠心,我半分也没爱过你,半分也没有。”
她的剑是被他的血染红的,被他平时教她写字的手抓着带着她手中的剑刺进他的胸口,她闭目颤抖着,直到他的身体滑落在地上,直到他闭上了眼睛。他的生命结束在她最后的颤抖的亲吻中。
画面的最后是她让了位,隐居在深山,年年月月,佳人年华易逝,虽容颜仍在,但已不复当年光鲜,紫衣也变成了朴实的白衫,她坐在椅上撑着额头小憩,刚才的画面却全然是她回到以前的梦境,只余了一声似从梦中传来的叹息。
云儿在瑾城怀中,一双眼睛里包了恸然的眼泪,师傅喝了口酒,似喃喃自语又似对他说话:“你看这女皇,其实何至于与那皇帝到那境地呢,若当时她不把那皇帝带进寝宫,就没这后面诸多事情,或者若她没渴望那皇帝爱上她,也不会有那天那番试探,那皇帝也不至于死去,说到底,因果都是自己的欲望造就的。”
瑾城沉默,师傅又喝下一口酒,眼前景色变幻,却是另一人的一生了,一世又一世,人间煮酒的人的酒热了又凉,船上画舫歌女缥缈歌声越时空而来,瑾城默默的看着,眼中越来越清明。
师傅的声音传过来:“但是那女皇后悔过吗?她后悔过把那皇帝带到自己身边或是真正后悔过试探那一番吗,我看不见得。你看那迷途树,它因着想在世间占有一席之地,才从虚无中生长出来,你看你的影子,你的影子看你的心,其实世间的一切本来是没有意义的,它们因着我们的追求而有意义,而我们的追求来自我们的欲望,说到底,世间万物均因为欲望而存在,均因为欲望而有意义。凡俗世间愚痴的高人老寻求着清心寡欲、断欲而生,却万万没料到他们苦苦追寻了断欲望,这本身就是欲望的一种,若是没了欲望,尘世这场大戏也该落幕了,人们常以为欲望是可耻的,为师看来这种想法恰恰是落了下乘。世人歌颂水成就万物,为师却偏偏得为欲望二字谱一赞歌方可罢休。我也不相信那所谓的仙人没有欲望,成仙本身就是欲望。”
他恍然间微微一笑,亦轻声开口:“懂了,师傅。”
眼前再次一花,迷途海的风轻轻吹拂,带着些凉意,经过了这么多旁人的人生,再回到迷途海边让人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看着师傅,正欲开口,师傅站起身来,哈哈一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