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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君臣难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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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溯神君到!”
帝尊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那个逐渐清晰,高挑精练的身影。
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袖长袍,外面着了一件用流金红线修边的暗金色外褂,头发毕恭毕敬地束起,显得眉目越发清朗英气。
可惜了这一幅好皮相……
“儿臣参见父皇。”江浅跪拜行礼,此后再无他言,只抬起头来,静静望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他眼睛里的东西太过深沉,帝尊暗暗诧异自己与他许久未见,这个孽障的心思,他是越发读不懂了。
“怎么?还惦着我是你父皇?先前,在殿外行礼的……是你吧?”
“正是儿臣。”
“为何不入殿。”
“父皇难得闲暇,儿臣不便叨扰。”
“好,好。”帝尊露出了一抹极阴狠的笑意,“果然是本尊的好儿子。”
……
“父皇可还有吩咐,儿臣府中要事有待解决,能否先行告退。”
“且慢,你……可是惦记府中小妖灵?”帝尊指着江浅,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使人汗颜。
江浅慢慢抬起头,眸色逐渐变得黯淡:“此事不违天规,父皇也要降罚吗?”
“那得看本尊的心情。”帝尊把玩着手中的一只茶盏,打量着江浅。
“父皇既要降罚,儿臣并无异议。”
“你府中常年不配侍女,此番带个妖灵回来,的确不是你的作风。”
“是吗”江浅轻笑一声,“与父皇何干?”
“是没什么关系,只是提醒你一声,把她身上的妖气敛敛干净了,休扰了别人。”
江浅极轻微地点了下下头,转身欲离去时,又被帝尊喝住了。
他只是稍稍回过头,冷眼看着帝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如同人鬼殊途,遥遥无期。
“下次魔界再有异动,你不必去了。”
万籁俱寂,整个殿中的侍女惊得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这算什么?
江浅感觉自己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瞬间爆发了出来,出口的声音却是冷静地可怕:“父皇三番五次刁难儿臣,为何?”
“不为什么,此次伤亡太大,定是你领兵上出了问题,最近再好好历练历练,先让桓古神君去吧,之后再择期让你归神魔之井。”
江浅忍不住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与沧桑,又是这样,又是莫须有的罪名,战火伤人,岂能无人赴黄泉……
这是他最后一点曾经的意气风发了,用杀敌无数来麻痹自己,用银枪利刃来刺激自己的血性,最起码这样,他还活得有所价值,最起码这样,他还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参袭曾经求着他……要他务必要守好神界这一方土地。
他从未食言,可总是有人让他不得不顺应天命。
帝尊,你当真不把我逼上绝路便誓不罢休。
“陛下真是用兵如神,臣佩服。”江浅突然瞬移到了帝尊面前,眼睛里的冰冷似乎要倾泻而出,再出口时字字句句皆为狠辣绝情,有如走火入魔,煞气四溢,“到时候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臣……定不会助陛下一臂之力。”
帝尊此时心下才略有些惶恐,凭江浅现在的修为,要取自己性命……
呵……实在是易如反掌。
半晌后,江浅却只是直起身,大跨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出殿门,背影决然,清冷难近。
陛下,欺人不可太甚,总有一日……你会咎由自取,无论是谁,是亲信也罢,是御林军也罢,是江深也罢,都救不了你,世间一物偿还一物,天理休违,道义难容。
娄阙和尚祁两个人呆呆地坐在殿内,江浅走了多久,娄阙的眼皮就跳了多久。
“尚祁,你说殿下怎么就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娄阙死死捏着尚祁的手,力道大的一发不可收拾,“他不会有事吧?”
尚祁一脸苦笑地把娄阙的手移开:“成溯哥哥向来脾气生硬……与帝尊关系极为不和,被刁难是极为正常的事。“
“其间原因呢?”娄阙的声音骤然拔高,“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比你还要年轻……许多事情也只是略知一二,大多还是从旁人口里得知的,真假掺半,你要听吗?”
见娄阙眼中仿佛有星火在燃烧,尚祁清了清嗓子,伏在娄阙耳边,生怕隔墙有耳,此事在神界可是万万说不得,被别人听见乃是大罪。
“两千年前……上神参袭谋反,江浅以一己之力私护上神下界,包庇罪徒……这可是要上青云台的大罪,当年以我父君为首,上百天神跪在玄天殿前求帝尊手下留情……那一次六界大乱过后,江浅当时被天火玄雷罚地连青云台都走不下,后来在沧海中沉睡了一百多年才醒了过来……然后帝尊就遣他去守神魔之井,直到如今。”
娄阙感觉自己有点发懵,私护罪徒……这种事情还真的只有江浅做得出来。
不过当时上神只是走火入魔善恶分崩,又何来罪徒之说?
刚想细究,满堂的煞气便扑面而来,娄阙猛地一激灵,这煞气当真是比魔尊天胥身上的都瘆人,直阴到了骨子里去。
方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娄阙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也正想着江浅发飙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却万万没有料到,进来的人却仍是一副冷的能掉冰碴的表情,平静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娄阙摒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而身旁的尚祁也是一脸严肃,不发一言。
江浅凌厉的眼神慢慢地扫了过来,与他目光对视的时候,娄阙感觉自己明显抖了一下。
“日后神魔之井为桓古神君江深的历练之地,未得帝尊允许,我不能踏进一步。”他嘴角挂着极为明显的笑意,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表情了,最起码依娄阙看来是这样,可他竟然在这种时候笑得这般诡异,娄阙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安慰他?
还是算了吧。
尚祁正想走上前去,江浅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就把她晾在了身后,娄阙瞬间放弃了去安慰他的念头。
其实这种时候,还是让他一个人待着更好。
先前自己受了委屈,也不喜欢别人假惺惺的抚慰……毕竟难受的又不是他们,作为旁人又能懂什么。
“尚祁……让殿下去吧,别再让他心烦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娄阙眼帘低垂,手里仔细捣鼓着什么,坐在那儿竟也是那般清冷无情,“他不想听的话,不要强迫他听。”
“但看他这样我难受。”尚祁樱唇一瘪,秀眉死死地攥在了一起,原本姣好的面容在如今看来竟有些滑稽,泪水盈盈欲滴,
“你难受有什么用……”娄阙轻笑一声,慢慢伸出手去,一只原本毫无灵气的青玉簪上开了一朵鲜活如水的莲苞,“送给你。”
尚祁呆呆地接过来,轻轻抚了抚那个花苞:“不会谢了吗?”
“不会。”娄阙笑道,“现在你也得送我点东西,礼尚往来呗。”
“都这时候你还在惦记这些……”尚祁的声音中明显有了嗔怪,“我还是打算到帝尊前面去给成溯哥哥说说情。”
“没用的……你觉得帝尊那种冥顽不化的牛脾气,就凭你,还想说动他,如今他肝火正旺,你去给殿下求情,当心引火上身,到时候说不定连你爹都被牵连。”
“那总不能坐视不管……”
“等。”娄阙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仍旧有些吊儿郎当地坐在那儿,她发现自己袖口上一朵绣花脱了线,在那里乱七八糟地绕来绕去,“凭桓古神君那些能耐根本镇不住神魔之井,我曾经见过他,史书里也提过,与殿下比起来不过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帝尊如今也只是觉得此役过后神魔两界总能消停个一两年,便让桓古神君过去做做样子,给他赚点威望,魔界总会知道殿下隐退的消息,不出多久……定会卷土从来,到时候,你只管看好戏便是。”
尚祁被娄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眼珠子睁得就要脱框。
“别拿那副表情看着我。”娄阙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一派胡言罢了。”
“但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尚祁眼中满是崇拜之色,“那你打算怎么做?”
“你希望殿下……登帝尊之位吗?”
语出惊人,尚祁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晕,娄阙,是疯了吗?她先摇了摇头,又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要帮我,知道吗?”娄阙走上前来,握住了尚祁的手。
“殿下亲妖,连史书都有载,我此番来,不单单是为了寻求生路,更多的……是想保护妖界。”
语罢,尚祁感觉眼前这个个子不高,面容干净的小妖灵的内心仿佛深沉似海,她的世界,竟远不是自己所能触及的。
“殿下常年征战神魔之井,虽说战功显赫,胜券在握,却从未有过一役能够力挽狂澜,此番天赐良机,断不能错过。”
“且殿下素来不喜尔虞我诈,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必须在暗处做,现在我的意图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能说漏嘴。”
尚祁木讷地点了点头。
“好了,过两天我要给魔界通风报信去了……你一定要陪我,不然我回不来。”
尚祁又只是点了点头。
花海微暖,江浅坐在树下,两三片花瓣停留在他的肩头,他微有醉熏意,倚在树干上,独自小酌。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只是对不起上神参袭的遗言罢了。
他无奈地斟满酒,其实自己不喜欢这些酒香,太过呛人,但如今略消愁意,也不失为一种良方。
盏刚欲沾唇,却被挡了下来,里面清冽的琼浆轻晃了一下,洒出来了些许。
“这次,换我挡你酒了?”
娄阙眸色狡黠:“你怎么也这般颓废?”
“比颓废,还是你更胜一筹。”江浅把酒盏放下,“你住在南苑,这里没有侍女,凡事都不方便一些,如果要纵火……别把房子烧了就行。”
“我就真有那么闯祸吗……”娄阙小声嘀咕了几句,倏地想到了正题,“这段时间你也别自怨自艾,什么事总归都能找到解决的法子。”
“自怨自艾倒不曾是,就觉得莫名其妙罢了。”
“莫名其妙地事可多着呢。”娄阙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江浅身边,一脸振奋地拍了拍江浅的肩膀,“好事多磨,过程一波三折些,倒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江浅看着一身正气的娄阙,觉得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许多事端,许多隐情,许多为人处事的方法,说到底还不是她这个年纪能够领会的,包括他自己……也用了太长太长的时间,长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度过了多少个春秋,自己才真正相信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不择手段。
他抬首望天,想起自己那一段意气风发的时候,斩妖魔,护正道,任凭万般艰难险阻也熄灭不了他那一腔赤诚热血,可历经的事情多了,对这种正道的追求也愈发麻木,其实很多时候,所谓的正道中人或许比那些邪物要卑劣千倍万倍,直至难以启齿,愈加荒唐。
“你真的要去魔界通风报信啊?”
不知道隔了多久,尚祁还是没能接受这个现实,神魔两界势不两立,自始神开天之时便为如此,其实两界也没什么大的冲突,却就是要找点事情,三年一小难,五年一大劫,不把对方灭了便誓不罢休。
想来真的是难以捉摸。
而娄阙这一次去给魔界报信,不是明摆着与神界对立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尚祁干咳两声,糊弄了过去。
“桓古神君和你那成溯哥哥……你到底想帮那个?”
“当然是成溯哥哥。”
“那不就行了嘛。”娄阙两手一摊,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壮感,“现在神魔之井归桓古神君管,魔界来犯他势必守不住,到时候殿下主动请旨,帝尊谢他还来不及。”
“万一……连江浅都守不住呢。”
“魔界先前一役大败,如今只是端了一个空架子在那里虚张声势,桓古神君对用兵之道尚且生疏,只要殿下援兵到的是时候,定无大碍。”
尚祁揣摩多时,仍是觉得不妥,此举虽为良策,但在道义上却终究过意不去。
娄阙正盯着殿外的一只仙鹤出神,眸色深深。
“尚祁,此举也是我事出违心,这么做,神界注定会折了更多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这样……可是我的家乡都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我只是想殿下做下一任帝尊,没有别的要求。”
娄阙抬眼看着尚祁,眼中满是祈求与哀伤。周围安静地只有浪潮声隐隐地传来,月色如水,映地整个殿中都是一种苍凉的寒意。
“对不……”
话还未出口,娄阙只觉得唇上有一阵凉凉地感觉袭来,尚祁轻轻在她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粉面含笑胜月华。
“我会帮你的,一定。”
尚祁从小就知道自己定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遇到了娄阙,这种感觉便愈加强烈,她帮娄阙,一方面,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她,另一方面,也有想证明自己的意味在里面,最起码如果日后成溯哥哥真的登了帝尊之位,她明启郡主姑且也能算得上是一员功臣吧,日前成溯哥哥对她的疏远……其实她都感觉得出来,只是不说破而已,对他那一份深深的仰望倾慕,自己总也希望能够得到一些回报,自己这一些私心,也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
她又郑重其事地又说了一遍:
“我会帮你的,娄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