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帘》野蔷薇花

52、在老地方等你（上）

　　汝玥的情绪时好时坏，但看去和正常人无异，只是头痛失眠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幸亏女儿圆圆在身边和她作个伴。每个晚上汝玥都要按时服药，过不了多少时间就犯困了，可那天女儿想去看星星，说老师要求同学们交一篇关于星星的文章，于是汝玥就陪圆圆去别墅的露台，瞭望天穹，圆圆对着汝玥亲昵地耳语：“妈妈，我听见星星们的对话了。”

　　汝玥心想真是个孩子，天真未泯，她刚想问星星它们在说什么呢？这时别墅门前有辆轿车戛然而止，圆圆听到声音就兴奋地扑向廊杆：“爸爸这么早就回来了，是爸爸回来了。”

　　汝玥见状想起身提醒女儿这样子全身靠着廊杆很危险，可是她的脑袋很沉，手脚迟钝，圆圆正如汝玥所担心地探身翻下了露台的廊杆，汝玥一下子清醒了，吓出冷汗，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不——”

　　霄剑正好走进大门，隐约望见眼前的这一幕……

　　好在露台是在二楼，加之圆圆坠地前被玉兰花树的枝丫挡了下，生命无大碍，只是折了腿。
　　霄剑陪女儿连夜去了医院，圆圆住院治疗，霄剑寸步不离。

　　小蔓有好多天没有看到霄剑了，短信也没见着一条，她禁不住去电问文宣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

　　刚开始几天小蔓深知霄剑为人父的焦急心理，她不忍让他分心，自己也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她能体会霄剑的心情，他的心一定很痛。

　　一个星期后，小蔓忍不住给霄剑发信息：“孩子怎样了，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今天天气晴朗，可我没有出门的欲望，只因为没有你在我的身旁。”连续发了二十多条短信，霄剑没有回复只言半语，小蔓的心开始有些感到一丝丝的冰凉，不祥的预感莫名地袭上心头，无头无绪地让她寝食难安。

　　3个月像碾子磨着豆子，一圈又一圈，机械而又乏味地转动着，日子很难熬。

　　这个冬天较往日显得格外冷些，小蔓竖着皮草的领子，缩着脖哈着热气，在街头茫无目地的踯躅，突闻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她懒洋洋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心想一定是什么楼盘促销或是商场广告信息，打开手机，显示“今晚19：00在老地方见”来自霄剑。

　　小蔓已经有整整一百天没有见着霄剑的面了，无数次想象着他和他的家人在一起。现在圆圆出事了，汝玥一定哭得稀里哗啦地，摇晃着自己丈夫的身子，将所有的重力推给霄剑。因为他是她的丈夫，让汝玥推着搡着是正常不过的事，可在小蔓的脑海中，她常常想象着汝玥对霄剑举止亲密，让她妒火中烧，焦虑不安。

　　霄剑有什么事，要在今晚见面？老地方是他俩人从相恋到最近这几年经常碰面的地方，在那个城市郊区的小桥流水，街灯下一个相比熙熙攘攘的城市要冷清寂寥得多的地方。

　　她终于有机会和霄剑见面了，而且在老地方，小蔓略施粉黛，满意地将双唇描得有棱有角，涂抹上她本人最喜爱的玫瑰色。

　　冬天的夜，在傍晚时分天色有些暗淡，朦胧的灯下，玫瑰色的唇掩饰着她近日心中焦虑不安的情绪，让她略有些苍白的脸显得有些血色。她的脸没有了初恋时的粉嫩如花，可有着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和霄剑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脸总是红扑扑的，像一抹和煦的阳光。

　　霄剑没有像往日一样，用小车来载她，可她已习惯性地向窗对面的街上望去，找寻那黑色的奥迪，以往常常从车内走下的是她深爱的英俊帅气的身影，他也很有默契地默默地抬起下颌，眼光往她这面看过来，每一次，她的心都无法平静，仿佛又回到十八廿三的年龄，和霄剑相拥或是并肩散步，她都忘记自己已过了三十。

　　胡思乱想之际，远处的钟楼的大钟“咚咚”地敲了六下，她心里想着，短信已说老地方相见，他怎么可能来接我呢？她自嘲对着镜中的那个她耸了耸肩，作个深呼吸，让身体中各种各样的情绪逐渐地平息下来……

　　只能乘公交车前往约会地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乘公交车了，拥挤的人群，你推我搡地，小蔓已有些不适应，她不喜欢陌生人之间这亲密无间的衣服接触声，这个时候司机往乘客中抛来一句话：“喂，穿皮草的那位，你投币少了一元，”

　　所有乘客的脖子都齐刷刷地向小蔓看过来，小蔓的脸顿时绯红起来说道：“不好意思，我以为还是一元的。”她赶紧伸手到皮夹中掏，没想到出门太匆忙，没有放入多余的硬币，小蔓的脸从原来绯红一下子变成猪肝色，甚至脖子也红了起来，正窘着不行时，一位长发的年轻女人为她补投了一枚硬币“我来帮你好了。”甜美清脆的声音，在车厢中划了一根弧线。

　　小蔓轻轻地说了声“谢谢”，扭头转脸，寻声而望，她怔住了，她想喊：“梅可人”，可是嘴唇翕动，发不出一点儿声音，那梅可人到站了，飘下车去。

　　小蔓发窘地想着我这算什么，和可人只是一面之交，而且是在霄剑出车祸在医院的那次，如果和她相认又如何向她解释她所看到的一切？难道一位普通朋友会千里迢迢在黑夜里去探视冯霄剑？也许是自己多想，那梅可人早就不记得我的长像了。曾向霄剑打听过可人的去向，霄剑说可人已辞职，手机号也换了。那时霄剑有些不悦，问你打探她的消息干嘛？你是在吃醋吗？我们只是同事关系。当时小蔓也不想告诉他可人的身世，觉得不是恰当的时候。此时，在摇晃的车厢里，小蔓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想今天还是和霄剑商量一下好了，要他帮忙找到可人，然后告诉可人她有两个姐姐。

　　一路上，车窗外的行人，勿匆走过，霓虹灯下各种颜色的树影匆匆掠过，小蔓无心欣赏，她想尽快地挣脱这车厢的拥挤，那种令她有种压迫而致的胸闷感。

　　到了公交总站，小蔓趁着夜色拉紧围脖匆匆往前赶，她想听听不远处他们的老地方，那小桥边流水的温柔声，可是今晚任凭她如何用心地听，也听不见有流水潺潺的流动声。

　　现在的城市郊区，不同于前几年的样子，城市的喧闹已覆盖了那曾是轻声细语细水流淌的声音，小蔓隐隐听到不远处有个男人的咳嗽声已越来越近。

　　她来到街头拐角处的小桥上，只见霄剑一手撑着桥廊，一手半握成拳，捂住嘴巴，按捺不住那剧烈的咳嗽声。

　　眼前的霄剑没有先前的光润，也不再意气风发了，头发卷卷干枯地罩在他的脑袋上，像一顶稻草织成的帽子，那件灰色的棉袄分明有些日子没清洗过，眼见寒风里有些微颤的霄剑，她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怜爱。

　　小蔓惊诧于她眼前的霄剑，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浮肿，那布满血丝的眼底下长出两个浮泡眼袋犹如核桃大小，小蔓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她的眼眶泛红潮湿得不想看下去，过去的霄剑是多么地俊秀，衣着整齐，脸颊总是那么地清爽，可是眼前的霄剑和过去判若两人，甚至连他的举止都变得笨拙起来。

　　她难以克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走上前用温热的双手捧住霄剑的脸，她不忍心看见那英俊的脸。曾经清清爽爽的霄剑现如今在这老地方竟然是一副衣冠不整，疲惫不堪，心力憔悴的模样，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小蔓用急切的声音逼向这一百天里瞬间老了许多的男人，她急急地问道：“快告诉我，事情究竟有多严重？你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有给我半句信息，我整宿整夜地睡不着，她们，汝玥和孩子，她们好吗？”

　　“今天我来……”霄剑顿了顿，咽了下口水，女人专注地看着那喉结在一上一下地滑动着，霄剑慢慢地将那双柔和温润的双手从他冰凉的脸上拿下：“小蔓，我们不要再来往了，真的对不起。”

　　“你说什么？”小蔓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退，她哽咽着说道：“不，我不要这样。你今天说得这么干脆，当初为什么来寻找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一直不愿意承认是你把我调到办公室，我也是笨得可以。我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文宣没有你那么大的能耐，也不可能为了我一而再地求领导。我没忘记你是物价局副局长，是董副市长的女婿。其实一直以来你都没有真正地了解我，我要的不是这些，优厚的待遇，安逸的工作，我真正需要的是你的陪伴。离开你，我不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办。”

　　说罢，小蔓脱去那件皮草塞进霄剑的怀里：“还给你，你跟我说是三千，其实我已经到商店里去证实过了，要好几万，在你眼里我梅小蔓一直是个贪图享受的人。今天我可告诉你，你冯霄剑哪怕是净身出户我也不会嫌弃你，因为你是我……”小蔓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任由自己的情绪说下去，关于丁丁的身世她在母亲面前已发过毒誓，绝对不能对人说起，深怕影响了丁丁的成长。

　　霄剑抓住小蔓的双手，那件皮草短大衣在两个人的手上摩挲着：“天太冷了，快穿上，听话。”霄剑用命令的口吻向着小蔓通红的脸上说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次意外，差点要了汝玥和圆圆的命，汝玥她也病得不轻。”

　　“董汝玥她那么狠毒的人也会生病？那个林雅也是这个样子的人，毒蝎子一般的心。因为有你，我懒得和她们计较，你就是我的利剑。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小蔓无助的眼神楚楚可怜。

　　“我也许……不是个好人，我从来没有好好地关心过我的妻子和孩子，她俩现在躺在病房里。看着我的圆圆，她的眼神是那么地呆滞，这几天我的脑子反反复复地想，我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正如岳父的那记耳光说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如果没有汝玥一家人对我的厚爱和宽容，我的事业不会有这样的局面。”

　　霄剑话音未落，小蔓打断道：“是啊，哈，如果没有董副市长的精心载培，今天你就爬不上这个位置，你拥有了你想要的权力，觉得自己报答不了汝玥一家对你的付出，可是我呢？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大活人又算是什么？你快告诉我呀！”小蔓甩开皮草下面那双冰凉的手。其实她的内心是多么地想霄剑的手不要放开，紧紧地握住她，不松手。

　　“小蔓，你不要这样子。我让你失望了，我是一个没有能耐的男人，你恨我骂我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依然会帮助你的。”

　　小蔓听后仰起脸在寒风中狂笑：“我真是大傻瓜，十年前就没有想明白你这个人，我傻傻地将幸福寄托在你的身上……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现实就是我是一个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女孩，没有什么社会背景，多年以后结婚生子，我又成为了单亲母亲，我的儿子成了原来的我。”一想到儿子丁丁，女人的眼泪瞬间如开闸的水哗哗地奔泻下来……

　　“小蔓，你不要太激动，会让人看见的，碰见同事更不好。”霄剑用手拍着小蔓的后背，想让这泪人平心静气，随即将皮草披上了小蔓的肩上，往前提了提，泪人儿仿佛成襁褓中的娃娃，霄剑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你真像个孩子，永远都这样子。”又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我们不是活在真空里的人，现实就是现实。”男人在风中唏嘘。

　　“是的，我就是不能正视现实，我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现实，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什么有那么多框架，能回到原始社会就好了，俩人穿着草裙在森林捕鱼舞蹈，过着凿石取火的生活。”小蔓还在幻想着，她就喜欢这种亦真亦假朦朦胧胧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