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投之以梨

3、不如归去

　　一弯明月躲在薄薄的云层后，伴随着阴暗的风的吹入，萦绕在洞内的氤氲雾气渐渐散去，却叫山洞内更生寒冷起来。
　　我紧了紧身上的薄衫，下一秒，一件宽大温暖的披风就罩在了我身上，我双手拽着披风两侧，嘲讽地看着那人说道：“肖将军不要命了么，不久之前在爆破中救了我，如今身负重伤还把御寒的披风给我，”说及此，我笑了笑，忽而目光冷冽地看着他，“你明知我与你不对盘，为何还要救我？”
　　他忽然抬眸，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情急之下救个人，是根本不会考虑到那么多的。更何况，你当先救皇后娘娘时，有考虑到那是仇人的妻子吗？”
　　听他说到这，我目光倏然一凛，随后从怀中拿出小银刀抵在他脖间，“你知道我是谁了。”肯定的语气，没有丝毫疑问。
　　“就算先前都是猜测，此时也该明了了。”他看着小银刀笑道：“我看过你给太子打的宫绦，那种结我见过，也知世间只此一人会那样打。”说着，他轻轻撩开外袍，露出一枚玉佩，郝然以那种结法打好，就那样静静地挂在腰间。
　　“我从塞外赶回来时，成家已是满门抄斩，所有的事都是打听以后才得知，我……”
　　“肖将军！”我厉声遏制住他，“你没必要解释这么多，我们之间什么也不是。”
　　“婚礼虽没成，可信物到底是交换了，不是么。”说及此，他伸手摸了摸那把架在脖间的小银刀，“这个，你没还，玉佩，你也没要回去，婚约到底还是在的。”说完，他忽地欺手将我手腕扣下迅速地夺下小银刀，“你还是打不过我。”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而想起那年三月，着了男装在桃树下练习剑舞，正想着怎样将家族剑法融入舞蹈，突然，一股强烈的剑气从后背直冲而来，我惊诧回眸间见一男子提剑而来，眸间满是年少气盛的挑衅，却在见到我的一瞬化为了满眸惊异。收剑已来不及的他只得将尖峰一转，对准了我身后的那株桃树，饶是如此，我束发的发冠还是被他凌厉的剑气劈断，三千青丝散落一肩，身后桃花飘零，落了我满袖满襟。
　　知道自己犯了错，他连忙低下头虔诚地认错，“在下肖于今，刚刚看姑娘舞剑，误以为是成一谨在习成家新剑法，故而冒犯了姑娘，请姑娘责罚。”
　　一阵疼痛传来，我眨眨眼睛，挣脱了回忆看清这现实。
　　“帮你把断骨接好了，暂时先不要动。”肖于今对着我温和一笑，但在我看来，这笑容却是这般的刺眼。
　　马蹄嘚嘚声，家将来报，父亲凯旋而归，为新皇巩固了绵延万里的边疆。
　　我一路奔进绿瓦红墙的大院里，便看见了身披铠甲的爹正接受众人的问候。娘亲看到我过来了，笑着说到：“这下老爷回来了，可以谈谈阿言的婚事了。”
　　我在众人的注视下红着脸向爹爹走去，爹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头，“阿言长大了，看上哪家的公子了。”
　　我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只得深深地埋进胸前，那个人啊，初见他时只觉得一个武将竟也生得如此好看，后来因为哥哥的缘故与他走近，才发觉这人文武双全，直到娘亲告诉自己以后要嫁给他时，内心竟是无比地欢喜。
　　此时我不知道的是，刚登基的皇上正想杀鸡儆猴，而又恰巧听信奸臣谗言，认为父亲想造反，或许不久就要问罪了。
　　父亲得知这一消息后，在我愿意的前提下，选了一直支持皇帝的肖家想结为亲家，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忠心。
　　可总是事与愿违，皇帝在得知肖成两家交换庚帖后，寻了个理由将肖于今匆匆派往军队，在他走的第二天，从成家书房搜出通敌叛国的罪证，圣上下旨满门抄斩。
　　回忆到这里，我看肖于今的双眸已充满血腥，为什么他不给我们家平反？为什么他还要效忠那个皇帝？
　　“阿言。”看着我眸间的异色，肖于今忽然出声叫了我那个很久之前就已经被人们遗忘的名字，“只要当今圣上还在位一天，你们成家的冤屈就不可能洗清，没有哪个当权者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而我，守卫的不是皇上，是这个国家。”
　　我哭泣着爬过去，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胸膛上，“亲眼看着亲人全部惨死无能为力，忍着剧痛与人换脸，明知那是他儿子却还要百般讨好，只为将来新皇登基能还我家一个公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恨他，恨死他了。”
　　肖于今颤抖着手将我禁锢在怀里，“还痛吗？”一句话问过来，直直地击中了我的心脏，所有的怨气都没了，我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我的后背，“你跟在皇后身旁出现的第一次就觉得是你了，但看着面容不像，也一直没有机会询问。结果后来发现你看我的神色不对，后来又得知是你教唆太子去挑拨我和皇上，我便知道是你了，你毕竟还是怕事败，怕我因为婚约的关系而受牵连，因此，宁愿让皇上疏远我，然后慢慢忘记我。正巧这次上山参拜遇上暴徒叛乱，企图炸死帝后二人，我当时看见你奋不顾身去救皇后时，心真的提到嗓子眼了，想也没想救去救下了你，结果我们两个都掉下了山崖，不过值了。”
　　我动了动身，向洞外看去，“羽林卫该到了吧。”
　　羽林卫将我们都救上去后，我也以为事情会照着预想的结果发展，我会好好教导好太子，待他日登基，望他念及旧情及今日救他母后之事能为我成家平反。可当跪在大殿里接受赏赐时，我还是当场就呆愣在那里，什么叫救驾有功册立为妃？
　　我忍住朝肖于今看去的冲动，但我想，他内心也是同我一般不愿吧。我们这位皇帝，果然生性多疑，也对，堂堂御前侍卫，为何要去救一个宫女，而这宫女，还是皇后的宫女。
　　这些年，肖家不断壮大，皇上刚登基时是想过重用的，可他一家独大便威慑到皇权，我之前想着用挑拨的方式让皇上疏远他，打压他，这样至少能保住家族根本和性命。依现在情况看，皇上必是以为我是他和皇后联系的纽带了吧。
　　入夜时，皇上还是来了，待他屏退众人后，我一纸迷烟让他失了心神，拍拍手，便有一个宫女进来将他扶上床榻。
　　看着放下的帷幔，我内心一阵冷笑，那时候换脸，虽然痛，可到底还是跟着那药师学了不少东西。
　　不久后，西北战乱，皇上派了肖于今领兵出征，城墙上，我终于又见了他一面。
　　秋风萧瑟，鼓起了他的战袍，那个伟岸的身影却显得如此孤独。趁着皇上与其他人说话之际，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步上前。
　　“将军要凯旋而归啊。”
　　他朝皇上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这是天下百姓的意思，我，只要你平安归来。”那时，我便一把火烧了那宫殿，还你一个完整的阿言。
　　只是，到最后，等来等去，等回了他的骸骨。
　　大将军肖于今，荡平西北战乱后，恃才傲物，自以为真龙下凡，妄图篡权夺位，皇上特派骠骑将军将其诛杀于返途。这是民间的传言，可是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直到他的骸骨运送回京，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入夜后，我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皇上的寝宫，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却动弹不得。
　　是了，皇上从一月前便开始咳血，到如今，便是动弹不得了。而被他以叛逆理由贬黜的皇后母子却在此时回来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皇后母子现在应该非常感谢我出手相助，想来，待新皇登基后便能还很多人一个公道了。”我嗤笑一声，“对了，你得到的皇后私造龙袍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我拿起香包放在他的枕侧，悠悠的香气传入他的鼻内，他的脸忽然变得扭曲起来，满是痛苦的神色。
　　没有理会他的挣扎，我继续说着让他更加痛苦的话，“曾经我也是不懂这些毒药的，曾经我没想过要你的性命。”我轻轻一笑，“似乎曾经也是你给了我那个名号，京城第一才女，成一言。”
　　看着他慢慢淡去的生机，我并没觉得畅快无比，肖于今毕竟是回不来了，那个在桃树下许下一生一世的少年，毕竟是回不来了。
　　愿来生。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这种方式的文章大家喜不喜欢
臣妾惶恐哦蜜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