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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枇杷亭亭 富阳见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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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阳。熙来攘往的街道。
二十九岁,刚成名的天下第一神医,百里寂离。
百里一身书生打扮,背个包袱,身上脏兮兮,脸上脏兮兮。他在路边找个角落坐下,见身旁有条脏兮兮的小黑狗眼眸湿润地看着他,就一手抱过小狗,一手在面前解开包袱,摊开一块布,又摸出个药囊。
布上写着,小生一边行医一边游历天下,途中旅费用罄,不得已在此乞讨,并为人免费瞧病作为酬答云云。
路人见百里和小狗都灰头土脸的,百里却并不面黄肌瘦,相反那脸蛋还略肥嘟嘟的,低头还能隐约挤出个双下巴。只道是不晓事的书生出来见世面,不好意思回去,便都围着看热闹。
百里也不管,自顾自倚在墙根晒太阳,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小黑狗,不时冒出一句:“喂,这位大爷麻烦让一让,你挡着太阳了。”
有人向他的药囊上扔钱,或一文或两文。也有好事的,不管有病没病只让百里看。百里也不含糊,有病的开个药方偶尔赠几味药,没病的送个香囊,清心净气结个缘分。于是渐渐便真有那请不起郎中的来瞧病。百里一一望、闻、问、切过,唰唰唰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常见疾的方子,还自己给人家添上药钱。
当街便有人喊他活菩萨。
百里眯眼,露出八颗牙:“某不过一个乞丐罢了,当不起菩萨一称。这位兄弟快别叫了,某这种人品若是菩萨,怕菩萨一时要给气死了。”
众人莞尔。
人群中忽而飘过一声冷笑。
“堂堂读书人,不研究那治国经邦之道,偏偏来行乞,亏得本公子前儿还和那波斯来的外宾吹嘘,我华夏书生皆是清正韬略的治世之才,不想竟给个下九流污了脸面。”说话的是个宝蓝锦衣的公子哥儿,才刚是开春的时节,手里就捏上折扇了。
百里眼珠一转。
“我可不是读书人,我只是个江湖郎中罢了,这位。”
“这,郎中也是半个书生,你不知?”
“ 那是便是罢,但我百里可不是那半个张口闭口礼法道义纲常制度的酸儒, ”百里从袖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只叫化鸡。也不顾手上黑黄的油垢、泥垢,撕下只鸡腿塞到小黑狗的嘴里,又折下只鸡翅,叼在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懒散道:“大爷我最瞧不起那举旗高呼建千秋万世之伟业的那种人,你看那类人入仕时哪个不忠义礼孝,最后不还是身居官位借机贪腐,可不是社稷的蠹虫。倒不如这些百姓,在其位而谋其事,正也同那读书为自己,家人的书生,不论境遇都可为国尽绵薄之力。”
宝蓝锦衣噎住。
百里也不管他,咬着鸡翅继续忙活:“这位大爷,您是不惑了吧?和夫人感情如何?哎这是夫人啊?来,这个收好,效用……嘿嘿……您懂得……哇!漂亮的妹妹!脸上长痘痘了啊,看我这雪花膏,平复痘痘,提亮肤色,看你这么漂亮就送你吧……诶诶这梨子我可不敢收,哎,好,我收,我收……”
百里只管和人东拉西扯,一时把那公子哥儿晾在一边。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欸!我认出来啦!那个乞儿是天下第一神医!”
人堆顿时沸腾成滚水。
百里暗叫一声不好,却露出一副老子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心道老子藏头露尾这么久,怎地还有人认得,多半是“鬼手”那老家伙来抓我回家背医书了,不行,还是跑吧……
一瞬间百里飞快从地上跃起,一把搓掉小黑狗,扯过地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末了还不忘掸掸满身都是的灰泥,朝空一指:“哎你快来接我回家啊!”
接着趁众人走神,撞开人墙溜之大吉。
这法子果然屡试不爽。
宝蓝锦衣的脸蛋几乎要与衣裳同色:这小子,居然顺走了自己的玉佩……他咬咬牙。
百里连跑几道街才甩脱路人的视线,钻进一道无人小巷。捯着气儿,开始后悔自己不习武,又不锻炼,养成了个虚到不行的虚胖身材。
这时静下来,他才觉到奇怪。鬼手若要找自己,大可联络爹,叫百里弃直接抓人又何必利用众人困住自己呢。还是……有什么人另有图谋?
管他,眼下还是出来混比较有意思。
慢条斯理吃掉半只鸡,唆够手指头,把剩下的鸡塞回去,向巷口走去。
刚下过雨,巷子里有些潮气。走在阴影里,百里隔着草鞋感到清爽的凉意。踱到巷口,一方日光洒落在脚前。百里嗅着松散的春日,眯了眯眼。
几个身影突然晃出,挡住了阳光。
百里睁开眼,蹙眉,看到身后也有几人阻住来路。他敛眉,朝四下扫视了一圈。
看着,像路边的瘪三呢。
……算了,强龙不压地头蛇。欸不对,我也算不得强龙那,那就弱龙?还是虚龙吧。
嘴里小声嘟囔着,百里眯了眯眼角,反而淡定地朝身边一堵石墙上一靠,等对方发话。
“喂,小子,不怕死么!”领头的是个冬瓜脸,下巴有一颗大痣,痣上生出根寸长的玲珑须。
百里觉得这话问得狗而屁之。眼见的几人下盘虚浮,必然不会武,肯定不是江湖上人,居然捏出江湖人的架子,是算准了自己不能还手,还是真的勇气可嘉?
玲珑须也不管百里只瞥了他一眼,只顾和另外四人说话:“老子看这厮胖是胖,那手感,跑不了……大家里娇养出来的,啧,还天下第一神医,真他妈比那窑子里千人骑万人插的兔儿爷销魂!兄弟们现在做了他,他肯定害臊不敢声张,说不得圆了房那厮还得照拂着他夫君们……”那人嘿嘿怪笑,下巴的玲珑须跟着一抖一抖。
四人中有个面色青白,眼袋青黑,头发青黄的小老头也笑:“那,大哥先上?弟弟们放风?”
几人齐声应好。
玲珑须马上扭过身子,大手一抓,把百里的双手越过头顶摁在墙上。另一只手也不安分地摸过来。
不料百里突然开口:“大爷,您先稍停。”
五个瘪三一齐道:“干么提溜屎尿地恁不干净?”
“小的先前来到在富阳,在一家客栈要了间屋子。小的自知逃不出大爷您的手掌心儿,以后怕是要做五位大爷的禁脔,回不来,所以要先把屋子退掉。您五位如此虎躯威猛,只怕一旦兴起……到明儿也消不了火罢?实不相瞒,小的身上的钱两,只够这一天的花用,若明儿再退,小的……也只有卖身还帐了。您瞧这……”
一个身材奇胖,臂长腿粗的家伙道:“噜苏甚么!尽扫爷儿们的兴!”
小老头赶紧拦了他:“弟弟莫急,到手的兔儿爷,咱会能让给跑了?赶早儿的料理了那些儿苍蝇,这肉……嚼着才香么。”
玲珑须道:“弟弟说的是!走,带路,爷儿们陪你去把屋子退了!”
百里露出副害怕的神情:“这……这不太……”
“什么腌臜癞子不收拾的!爷陪你你不乐意?若是拖时辰,赶早免了,赶紧的扒了裤子等爷疼你!”
“ 不……不是,各位爷听小的说,小的住的是富阳县衙对门那家‘来居’,对,就是县令家公子开的……今儿早听那县令公子说,他家大人收了上头的文书,要来捉您五位去审个甚么命案,您几位去了可不得着人关入大牢!”
臂长腿粗的那位故作思索状:“这鸡鸟粪的……”
百里又一沉吟,方道:“不如这样,这是青楼里专门给小倌用的春·药,叫子母春,小的服子药,您五位服母药,小的再去办事。您服这药不要紧,但若小的服了三刻内不与您几位交·欢,便会毒发身亡,您看如何?”说着,百里自袖里摸出两个白瓷小瓶儿,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那瘪三也是常逛窑子的,小倌玩过,自然见过子母春。互相点点头,一人吞了颗母药。百里咽了颗子药。
玲珑须这才大手一挥,一把把百里推出巷口。
“你这厮若回来得晚了,看爷儿们不收拾了你!”
百里脚下趔趄着,脸上赔着笑,唯唯诺诺地走了。
“哈哈哈哈哈——甚么天下第一神医,就这吃屎不晓得打嗝的德行,乌龟都上头了不还是个撅着屁股的兔儿爷!”巷子里爆发出淫·邪的笑声。
离开小巷,百里并没有向县衙的方向走去,而是扭头大摇大摆地出了城。走一步,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就多一分,终于忍不住朗声长笑。
……真是群笨蛋。顺口胡诌的居然也能蒙得过,本以为要大费一场干戈那。
他越笑越开心,先是弯下腰一边咳一边笑,然后腹痛跪在地上干哕着“嘿嘿”地捯气儿,最后连胆汁都快呕了出来,只能躺在地上“咻、咻”地扯风箱。
前面是个村子,恰逢十五,村里有集。这条小道上也颇有几个路人,见百里衣冠不整委身尘泥,趴在路边草窠里喘,都道是哪家的疯子不小心给放了出来,都远远避开,瞥一眼继续行路。
百里折腾了这半日,眼下已是未时,暖湿的春意烘得百里一阵昏昏沉沉,便就势趴着睡下了。
富阳“十分山水七分山”且是天目山,仙霞山二山夹富春江,因此城依水而建,郭及郭外的野村大都在二山上。此时百里的所在,便是北岸一处野村。既有绿树村边合,又有青山郭外斜,风光可人。
百里却睡得直如这风光都是吹的。
半梦半酣间,百里听得有人在他耳边笑了一声,道:“喂,小乞丐,富阳那群人欺侮于你,你却一人一颗糖丸儿就将其打发了,岂不是太也亏了些儿?”
传音入耳?见着周遭无人,百里心中一动,暗道好功夫。
“阁下难不成替百里某人后悔了?”也不起身,懒懒地开口。
“可不是么!我晓得你,你必会使毒,传闻‘踏雪无痕,惊鸿照影’的奇毒‘雪鸿’就在你身上。直接放毒不就是了?”
“不好意思,‘雪鸿’前儿给佛心老太婆收着啦,她怕我胡闹。我百里一路悬壶济世,身上可堪为毒的药材早已散尽,不想叫阁下失望了。再者,我为医者,救人惯了的,并不喜毒,做甚浪费药材又讨自己不开心?”
“那,你就不怕?”
“阁下这是做什么口气,你暗中窥视那么久,若真担心,又为何不出手?”
“这——这不是念着你会使毒么,呵呵。”
“还是说,阁下想看着一个江湖中人欺凌毫无武功在身的普通百姓?”
“……哈哈哈!有意思!不会武功还自称江湖人!果真有意思!我本还道那天下第一神医是个小老头似的人物那!而且啊,我怎么越发觉得自己喜欢上你了呢?”
百里撇撇嘴。
那声音不再响起,想来这位仁兄已经走了。百里姿势别扭地窝了一会儿,觉得肩窝与肋下酸痛不已,一条臂膀也麻了大半,撑不住爬起来,拍拍一身草屑土渣,歪歪扭扭的向集市走去。
方才出城时,百里就已找了个珠宝铺子把顺来的玉佩出手,现下身上还是颇有几两银子的。富阳冬笋天下第一,味甲诸蔬,这个时节还有卖。百里卖了一罐子笋干,一边走一边捏着吃。不得不说,这笋不老不面,清甜略苦,上面还浇了层当地人自制的卤,果然无愧于它的名声。
正走间,看到路边有个卖驴的,身边围了几个人。百里挤在买驴的中间,看见几头黑色的驴子正老老实实地给人相看。
他挤到最边上一头,无人问津的驴身边。那驴皮毛油亮,双眼有神,腿长而关节粗大,接近蹄子处的毛是白色的,颇有良驹的风范。然而额心上有一簇旋儿,褐色的;背顶上也有一簇褐色的旋儿。这种驴妨主,骑了会招致灾厄,民间早有流传。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这驴没人要罢?驴主人以为百里同其他人一样不买,也不招呼他。
百里见没人搭理自己,便和驴讲话:“哎!四蹄踏雪哎!名驹呀!看这脸,看这眼,牙口这么好呀!好驴,好驴!来,请你吃笋,是不是很好吃?唉,你主人一定不晓得你如此神骏,才狠心卖掉你,还不给你好料吃。对不?”那驴哼哼几声,似乎是回答。百里更来劲了:“对对对,很对,你就是神骏,对,叫……叫照夜玉狮子,不对,这名儿配不上你,你,你叫夜明雪龙驹!好哇!好哇!”他越发高兴,以至手舞足蹈,直接解了缰绳,倒骑在驴背上,一拍驴屁股:“夜明雪龙驹,走!”那驴像是听懂人话,眨巴眨巴大眼睛,迈开蹄子顶出人堆,就要驮着百里逛集。
驴主人急了:“喂!我说那个骑驴的,下来,下来!”百里见状,对驴道:”看,你的坏主人要来追你了,还不快跑!”夜明雪龙驹很配合地撒蹄狂奔,颠得百里胆汁上涌,气血翻腾,几乎要摔下来。
卖驴的一见,这还得了?当即也不招呼看家,扯开喉咙喊道:“有人偷驴呀!捉贼啊!”这一喊,集上立时有几个人抄起家伙追百里。卖驴的也想像百里一样骑驴飞奔,然而自己的驴只会慢条斯理地散步,气得他弃驴而行。
夜明雪龙驹果真神骏,这一奔,路人纷纷避让,后面追兵一时也赶不上来。见着集市闹做一团,卖驴的气急败坏,百里不顾自己在驴背上颠得七荤八素,指着追兵哈哈狂笑。但一想,自己怎么还算个偷驴的,本意不时就要物归原主,便朝后喊道:“喂!老丈!这驴我不要,就骑一会儿,一会儿还你啊——”
喊归喊,老丈那里肯停?眼见的追出了集市,直奔至村南山下,富春江畔,除了水路无处可走,追兵还越来越多。
见状,百里果断跳下驴背,拍拍驴脸,又喂它一块笋,当是告别夜明雪龙驹竟有些不舍。
百里却不逃不得了。在驴脖子上一拍,清叱:“去!”一面看好一艘系在江边一株垂柳上的小船,纵身跃上。手忙脚乱地解了缆绳,荡开桨,小舟顿时如飞鸟一般滑翔在江面。水清几可见底,隐约倒影。云影随侧,像是泛舟在波动的高阔的旻天,百里一边摇桨,一边赞叹这美景。
水鸟啼吟,山水青绿。远望山峦共天一色,近观急湍与猛浪缥碧见底。百里一时觉得心怀舒畅摇荡,信口歌出钱王欢宴父老所唱的吴歌的调调:
山不流,江不流,止有小船儿悠悠。
妹妹呦,妹哎——哥在舟中走,想你的心也悠悠。
悠悠啊,恰似那二十年陈,女儿红入喉……
看到身后一群人终于找到船要来捉自己,百里朗生一笑,桨一划,另一手扶橹,小舟顿时箭一般冲开波浪射向江心。又和后面的船拉开一截。
江流虽静,却很湍急。况且掌舟本是力气活,百里虽儿时长在鉴湖惯会干这个,但鉴湖波澜不起,又怎及得上富春江激流。他一介虚胖懒散,这时也早撑不动了。船儿在江心遇了个不大不小的漩涡,滴溜溜转了几圈儿,便有些岌岌可危要掀入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