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UIT NINJA》Xerxes

30、东海赢公子

　　隔着珠帘，我看不清另一个人的样子，但是他并不像是那天见到的赢试。
　　泰西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他对那个男子说，听说你父亲向长孙家提亲，想让长孙琬嫁给你哥哥？
　　那个男子的声音清幽悦耳，语气中似乎有一丝不快，说，是啊，可是长孙家还没有答复。长孙无忧和他哥哥一样骄傲，何况我父亲和长孙无忌一直是政敌。当年我家支持前太子，还曾劝说他杀掉那时还是秦王的圣上，圣上雅量，能容四海，长孙无忌却不这么想。
　　听到这里，我便知道他是魏家的人，谏议大夫郑国公兼大理寺丞魏征的儿子，只是不知道是魏良璧还是魏良璁。父皇对魏征很是宠爱，虽然他曾经和离建晟一起密谋要杀他，可是父皇说，魏征是一个难得的奇才，我会首先让他真心服从我，如果不成，我也不会杀他，他那时是为了自己的主上，现在建晟死了，他也没有杀我之心，我不会为难他的。
　　泰西说，小舅舅素来宠爱孩子，如果长孙琬同意，我想他不会有什么意见。
　　我从珠帘后走了出来，泰西惊讶的看着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吃了一惊，说，哥哥没有告诉你么？
　　泰西脸色一沉，说，承乾不知道我来这里。你知道赢试要来么？快给我回千羽殿去。
　　我说，我一会儿就坐在珠帘后面，赢试看不到我的。
　　泰西还想说什么，我对他微微一笑，说，放心！我只是问他几个关于波斯的问题。
　　这时那个男子认出了我，行礼道，臣魏良璧，见过公主殿下。
　　我说，常听泰西提起你们魏家兄弟，对了，郑国公还好吧？
　　魏良璧说，家父安好，谢谢公主惦念。
　　他大约二十岁，是魏家的小儿子，泰西从小的玩伴。几年前见过他一次，是个极其清秀的男孩，后来听说魏征为了锻炼他，让他去北方戍边，做长孙冲的下属。三年军旅生活，他的容貌已经从清秀转为犀利，漂亮的轮廓，秀气的双眉，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气质干练而洒脱。
　　正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还有哥哥和赢试的声音：赢试的声音很温柔，语气却自信而骄傲，不容轻视。
　　我小声对魏良璧说，一会儿赢试来了不要叫我公主。
　　魏良璧笑了，说，我会为公主保密的。
　　我刚在珠帘后坐好，哥哥和赢试就进来了，哥哥见到泰西，说，你也来了。
　　泰西说，是啊，听说赢公子从东海回来，大家一起聚聚。
　　赢试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说，上次在金棋涟玉坊魏公子和……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赢试会说出他见到我的事么？如果他说出来，以哥哥的聪明和心思，一定立刻明白过来，那我又何必坐在珠帘之后，怕他发现。
　　幸好泰西没等他说完，就说，是啊，多谢赢公子。
　　哥哥问，我初十那天去了金棋涟玉坊，你也在么？
　　泰西沉默了一下，说，我是初九去的。
　　我知道泰西在撒谎，我们也是初十那天去的。泰西不知道的是，我还看到了哥哥，只是我不想对任何人提起，只把秘密留在心底。
　　赢试温柔的一笑，说，初九那天魏公子是一个人去的，我有事在身，所以没见到。
　　哥哥说，我们一会儿再说，赢公子，我对你提到的舍妹此刻就在珠帘之后，家父教女严格，不便相见，还请赢公子见谅。
　　我想赢试此刻已经猜到了一切，然而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柔，波澜不惊，淡淡的笑着说，怎么会呢，有幸结识，已属缘分。见与不见，并不那么重要。
　　心里忽然浮现起那天我们相见的场景，他不由分说吻上我的样子，想到就会去做，却又这样心思玲珑，温柔如水，我实在不懂他，东海赢家的人都是他这样么？不然这么大的家族，怎么能几百年屹立不倒呢。
　　他对着珠帘轻轻行礼，说，东海赢试，见过秦小姐。原来哥哥自称姓秦。
　　我说，赢公子，给我讲讲你在波斯的见闻吧。
　　赢试说，波斯地大，从何说起呢？
　　我想了想，说，就说说波斯的女子吧。
　　赢试说，波斯女子美艳无双，性格大胆活泼，善于歌舞，波斯王后宫三千宠爱，每一个都是倾城佳人。
　　我问，那波斯的男子呢？
　　赢试说，波斯的男子骁勇善战，不过嫉妒心很强，而且独占欲也很强。
　　我问，波斯也像大棠一样有两个帝都么？
　　赢试说，波斯的王都有四个，苏撒，爱克坦纳，巴比伦，帕塞玻里司。波斯国王及王廷一年四季轮流住在每个王都。
　　我问，你见过波斯的国王么？
　　赢试说，从来没有，但听说他是一个神一般值得敬畏的存在。
　　我问，波斯有公主么？
　　赢试沉默了一下，大约不明白为什么我问这个，他说，我不太清楚，应该有吧。
　　我又问了一些关于食品和风俗的问题，赢试一一为我回答。最后我说，谢谢你，关于波斯的问题我问完了，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成亲了么？
　　隔着珠帘，也可以感受到哥哥和泰西的惊讶。赢试还是那么温柔的回答说，赢试二十七岁，从未娶亲，也不想娶亲。
　　哥哥隔着珠帘说，徵儿，不可造次！
　　我说，哥哥，我只是看看赢公子是否永远这样平静如水。
　　说完我站起身，说，哥哥，我回去了。又对赢试说，请赢公子不要怪我的无礼。
　　哥哥送我到门口，说，我还要和泰西他们叙叙，马车会送你回千羽殿的，明天我再去看你，乖。他递给我一个杏黄色的钱袋，说，你很少出千羽殿，见到什么喜欢的，让郑侍驾去给你买。
　　我接过钱袋，抱住哥哥的脖子，吻吻他的面颊，说，哥哥，你待我真好。
　　哥哥摸摸我的下巴，宠爱的说，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坐在马车上，我隔着帘子看着外面，街上人不多，也许是冬天的缘故吧，太冷了。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天上下起了小雪，车里燃着木薪，我脚上踏着暖炉，拥着狐裘。外面的一切并不能吸引我的注意，我还在想着赢试。他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心机深沉，虽然始终温柔似水，可是对想要的东西却是毫不迟疑的拿了再说。
　　忽然，车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马车停了下来，我正要问，忽然看到赢试那双暗黑的，光彩流转的眸子出现在我面前，他对我温柔的伸出手来，说，这次我会先问你的，你愿不愿意趁着这良辰美景，和我在街上走走？

　　我只犹豫了一下，就拉住他伸来的手，我没有办法抗拒他的请求，也不知道该与不该。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握着我的，微微扶着我的手肘，将我从马车上接下来。
　　我对郑侍驾说，请你在玄武门等我，我们戌时见。如果哥哥问你，你就说是我让你走的，我和赢公子在一起，应该很安全。
　　赢试美丽的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浅笑，郑侍驾走后，他说，你的两个哥哥都很疼你。
　　我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他们是兄弟，对么？
　　赢试点点头，说，如果他们想说，自然会说，我不会去问别人的事。
　　我仰起脸，直视进他的眸光里，问，关于我们，你知道多少？
　　赢试握紧我的手，说，你太好奇了，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不想知道。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不带我骑马么？还是你真的想带我走路？我的背不太好。
　　赢试笑了，飞身上马，将我也抱了上去，轻轻放在他面前。见我坐稳，他放开我的手，握住缰绳，也同时把我揽在怀里。低头吻吻我的额头，问，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怎么样？
　　我说，还记得么，吻一个人之前，最好问问她愿不愿意。
　　赢试温柔的凝视着我，说，我只是没有办法控制，也不想控制。他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说，坐好。
　　我问，为什么跟来找我？
　　赢试说，上次你走得太匆忙，而且你那位哥哥似乎很不愿意你和我说话，所以想再见你，再看看你的样子。
　　我问，你和我的哥哥们认识多久了？
　　赢试说，你那位姓秦的哥哥，我是在这里认识的，大约六年了。那位姓魏的，是在洛阳认识的，也四年了。
　　我说，很久了，他们有没有对你提起过我这个妹妹？
　　赢试说，没有，他们这样做很对，你这样的女孩，就是应该永远藏在家里才好。
　　我问，为什么？
　　赢试沉默了一下，说，你不知道么？那就不必知道了。
　　我问，你每年都来长安么？每次住多久？
　　赢试说，不一定，我很喜欢长安，但是来长安都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我问，你姓赢，和秦始皇有没有什么关系？
　　赢试笑了，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问题！
　　就这样边说边走，我们出了城南的贵族区，向西走去，西边都是长安最大的商家，酒肆，客栈，药店，等等。不过我从来没去过，我在长安的活动范围就在皇城和城南两处。
　　路上的商贾渐渐多了起来，还有不少小商贩。我忽然看到有吹琉璃人卖的，是个西域的大叔，我很喜欢这些玲珑剔透的小人，于是让赢试扶我下马，赢试跳下马，将我抱了下来，我的脸蹭到了他的脖子，他身上带着一股冷冷的蔷薇香气，很是好闻。
　　我走过去，对大叔说，请问你的琉璃人买多少钱？
　　大叔立刻从他的库存里抽出一个，说，只要十五两铜钿。
　　我指指身后的赢试，说，请你照他的样子给我吹一个，我付你双倍的价钱。
　　大叔看了一眼赢试，以为我在故意为难他，说，这位公子太俊了，吹不出来。
　　赢试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大叔说，没关系，只要鼻子眼不缺就好了。他的声音轻柔有礼，却淡淡，带着冷漠，他见我看他，对我微微一笑。
　　大叔于是吹了一个琉璃人，锦衣轻裘，暗黑的眸子，有三分像赢试。我接过来，递给他一个五十两的铜钿。他转过身去找钱，我说，不必找了，谢谢你。
　　扶我上马的时候，赢试笑着说，你真可爱。
　　我问，为什么可爱？
　　我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赢试说，因为你把十两的金钿当铜钿给他了。
　　我说，哎，我已经是第二次犯这个错误了，十两的金钿和五十两的铜钿很像，颜色只是亮些，重量我是感觉不出来，因为我很少买东西。
　　赢试忽然放开缰绳，温柔的扳过我的下巴，对着他深邃晶澈的眸子，我的心跳加速，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然吻上我，蔷薇般柔软清凉，他的吻极甜，充满爱怜却又索求无度，过了许久，他才放开我。
　　赢试说，对不起，又没有问你的意思。
　　我心跳的更快，为了掩饰，我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赢试温柔的笑着，分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你是不是怕我？
　　我说，不是，这个故事真的很有意思的，听不听？
　　赢试说，好啊。
　　我说，有一个姓程的少年去喝酒，喝完酒出来发现自己的马被偷了，于是他说，不管谁偷了我的马，都快还给小爷，不然我就会做三年前我老爹在这里做的事！
　　酒馆里的客人都很害怕，纷纷猜测：他父亲三年前作了什么事？一定很可怕，我们最好还是把他的马还给他！于是偷马贼把马牵了出来还给那少年，但是人们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这位少侠，令尊三年前究竟做了什么啊？
　　少年骑上马，从上向下俯视着众人，说，他走着回家。
　　赢试好笑的看着我，说，就是这样么？一点都不精彩。
　　我说，这个故事是真的，是我弟弟讲给我的，那故事里的少年姓程，是他的好朋友。
　　赢试微微一笑，说，是么？怎么听都像是你自己编的冷笑话，而且是冷的不行的那种。
　　我说，那你讲一个！
　　赢试说，好啊。东海故老相传，茫茫碧海里有一块东海相思石，得到了这块宝石，也就可以求到世间最珍贵的缘分。曾经有一个东海的少年，无意中救了龙女，对她一见钟情，从此深深不能自拔。可是龙女贵为东海公主，就如同海底的明珠一样，不可望，也不可及。
　　后来他听说了东海相思石，于是决定出海寻找这块石头。他的好朋友不愿意他一个人冒险，也跟去了。在海上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生死劫难，终于找到了这块东海相思石。可是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的船遇到了暴风雨，在茫茫大海上迷失了航道，不知不觉驶进了东海雾女的领域，他们四周都被浓雾笼罩，指点航线的北极星也失去了踪影。
　　就在这时，东海雾女出现了，她对少年的同伴说，我可以带你们出去，但是代价是你要娶我为妻，爱我一生一世。东海雾女是一个奇怪的存在，白天她很美，如烟似幻，晚上却丑陋而年迈。少年坚决不同意他的同伴娶东海雾女为妻，可是他的同伴却义无反顾的答应了。
　　成亲那天，雾开月明，同伴却没有和少年趁机逃走。东海雾女对少年的同伴说，因为你信守承诺，我给你一个机会，要么我白天美丽，夜晚丑陋，要么我夜晚美丽，白天丑陋，你来选择吧。
　　少年在旁边听着，心如刀绞，无论那种选择，他的朋友都要面对丑陋可怕的雾女。
　　他的同伴凝视着雾女，说，你是我的妻子，难道还没有选择自己形象的权利么？你自己选吧，无论你选了那种，我都会遵照承诺爱你一生一世的。
　　东海雾女说，你是许久以来第一个选对了的男人。那个女子不爱美貌呢？如果我自己选的话，当然是无论白天黑夜，都美如天仙了。谢谢你解除了加在我身上的诅咒。
　　少年和他的同伴吃惊的看到雾女成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女子。
　　他们三个一起回航，少年带着东海相思石去龙宫见龙女，终于抱得美人归。
　　我说，那后来呢？
　　赢试的目光忽然染上些许忧伤，淡淡地说，后来……少年发现自己和龙女生活的距离实在太大了，龙女的岁月是永生，而他却是必死的凡人。于是几年之后他离开了龙女，独自一人在茫茫海上漂流。偶尔记起少年时，总是龙女明亮甜美的笑容，然而已经太远，追不回来。后来他死了，他的船也跟着他沉了下去，就在这个时候，龙女又浮出海面，凝视着她多年前的恋人，她一生的最初与最后所爱的人，为他轻轻唱起了挽歌。
　　我说，你的故事很美，可是未免太凄凉了。我喜欢的结局是：于是他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一直到他们生命结束，当然，如你所说，龙女是永生的……
　　赢试凝视着我，暗黑的眸子深处燃起一簇炽烈的火焰，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不由分说重重吻了下来，他的唇带着蔷薇的清冷，极度温柔，令我迷失。
　　忽然，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我跳起来，说，啊！戌时到了，快送我去玄武门！
　　赢试放开我，温柔的说，好，小猫，我送你回去。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一轮满月映照在天际，清辉洒遍在我和赢试的身上，分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白雪。赢试送我到玄武门前，郑侍驾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我急忙向他道歉，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郑侍驾说，没有关系，小姐，不过一会儿少爷要来找你，你再不回去他会着急了。
　　我说，好，我们这就走吧。
　　赢试拉住我的手，问，下次什么时候能在见你？
　　我看看天上的明月，说，下个新月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