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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险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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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沙作为太子哥的首席暗卫,功夫好是必须的,心思细是天生的,他消息灵通,靠的是西跨院的鸽子们。我见过他为死去的鸽子埋骨焚香,闷闷不乐的样子看起来是真伤心。
黎夙包扎完伤口,问我想吃什么,我指着西跨院的方向无声说:“烤乳鸽。”
看得出黎夙正在天人交战,毕竟鸽子的主人刚刚才救过他的性命,要他立刻焚情煮鸽,道义上他也得挣扎计较一番,否则便会显得太无情无义。可这同我有什么关系,我说完立刻心安理得去补觉了。
沉沙能为了黎夙戳我一指,我就能为了泄恨吃他一只鸽子,师傅说我记性不好,行走江湖若是遇到什么恨事,最好当场就把仇报了,日子久了,容易忘。有仇不报非君子,这君子强调的不是性别,是操守。
房间里萦绕着龙涎香的味道,我感觉黎夙瞪了我许久,久到我就快要睡着,然后我听见门扉扣上的声音,这厮终于走了,我放心的沉沉睡去。
星月的小公主喜欢睡觉,□□无人不知,记忆中我醒着的时候不怎么多,母后每次见我都会煞有其事的问嬷嬷,璃儿长得这样好,莫非是因为睡足了的缘故?颇有跃跃欲试的味道。每当这时候,父皇就要适时地泼凉水,他总是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叹息,“睡得多不见得会长得好,可睡多了明显脑子不好使。”
我脑子确实不太灵光,因为我总忘事,最要紧的是我对十岁以前的事一无所知,他们对我三缄其口,可皇宫这么大,风言风语就算经过重重过滤,传到我耳中,也足以让我编排几段戏文卖给悠然居的说书先生,由此看来,我除了记性不好,真是哪哪儿都好。
最近我时常做一个梦,山花烂漫,几个小孩在奔跑,还没等我认出来哪个是我,画面突变,孩子们开始惊声尖叫,他们发了疯一样杀作一团,漫天飞舞的不再是花瓣,是血。我有些害怕,梦境太过真实,我甚至闻到了血腥味。
“阿璃,醒醒。”有人在唤我,丝丝肉香扑鼻而来,我睁开眼,黎夙站在床边,衣衫破烂,半身染血,这应是沉沙手笔无疑。望着盘子里切得大小刚好的鸽子肉,我忽然没胆子吃了,睡了一觉起来,我对沉沙那点恨意早散了干净,吃下这鸽子,便要添一笔新仇。
眼下我还不是对手,这鸽子,万万吃不得。我清了清喉咙,语重心长地对黎夙说:“你伤成这样,应该吃点好的补补,这鸽子,本公主赐给你了。”
黎夙用似笑非笑的眼望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多谢公主。”
那样平静无波的声音,却震得我心肝一颤,他这么一本正经叫我公主的时候,多半都没什么好事。我想我还是不等太子哥了,先走为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黎夙慢斯条理嚼着鸽子,“公主慢走,在下身子不适,就不送了。”
不送不知道给本公主找把伞吗?我瞅了瞅母后亲自给我做的绣鞋,不想糟蹋也不敢糟蹋,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轻轻一跃跳上屋顶。
沉沙真乃神人,半抱着手臂杵在房檐,一身黑衣在若有似无的灯火隐射下让他看起来充满杀气,他显然不是在等别人。我赶忙认错,“我没有吃的你鸽子,不不,我不想吃你的鸽子。”
“璃公主。”
“唉?”
“殿下命我送你回宫。”
我欢喜得蹦过去用沉沙的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哥哥回来了么?”
“殿下在宫中等公主,有事相商。”沉沙摔开我的手,改而搂住我的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件斗篷将我裹了个密不透风。
“你要憋死我么!”他果然记恨鸽子的事。
“你怕死么?”
戏文里怕死的总是死得特别快,不怕死的却总能逢凶化吉,命运不会眷顾任何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我挺了挺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沉沙拧着眉头赏了我一个暴栗,“少去悠然居鬼混,戏文里都是骗人的。”
沉沙一本正经训我的样子,像极了太子哥。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能这样安心地做太子哥的暗卫,还能这样对我如哥哥般说教吗?耳边是迅疾的风声,他的轻功果真甩我十条街,要是哪天他把这轻功用来追杀我,真是半点生机也无。
头一次的,没有师傅的督促,我也想勤练武功。不为济世救人锄强扶弱,我还没看到太子哥娶妻生子,死不瞑目。
太子府离皇宫并不远,在我胡思乱想间,沉沙停了下来,我把脑袋从斗篷里钻出来,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琉璃宫灯下站着丰神俊朗的太子哥,他背着双手仰头看我,“阿璃,怎么这幅样子?”
可不就是被你的好书童好护卫一起祸害成这幅样子了么,我刚想告状,沉沙冷不丁地一松手,“殿下,人已送到,属下告退。”
“啊!”
我在空中直线下坠,不知道太子哥能不能接住我,早前从树上摔那一下几乎把我刚发育的小馒头压平,这下屁股着地,恐怕会摔成四瓣。太子哥还是那副魏然不动的样子,一丁点想要救我的意思都没有,我瞥见满满不知从哪里扑出来,接住了我的绣鞋,而我,被不是太子哥的人接住了。
“怎么,做回了公主,连功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清冽声音响起,我抬头望见熟悉的脸,这两日的委屈悉数涌了上来,眼里雾气腾腾,“大师兄,我疼。”
“哪儿疼?”
“胸口。”
大师兄抱着我径直进了寝宫,跟太子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翘起好看的嘴角,“那一会儿师兄给你揉揉。”
“师兄。”
“嗯?”
“你放我下来,我不疼了。”
“人已经见到了,你该走了,阿璃累了一天,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太子哥到底不放心我们孤男寡女的,立刻跟进来赶人。“满满,伺候公主更衣。”
我老老实实由着满满拖走,留下师兄跟太子哥互诉衷肠。他们许久不见,定是思念非常。
这一日的摸爬滚打,我着实累的不轻,泡在暖暖的浴池里,又有些昏昏欲睡,做公主就是好,什么都是现成的,回想在山上学艺那两年,被师傅操练完了还要劈柴烧洗澡水的日子,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庆幸的是,我确实也没有多少往事值得伤怀。
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忘了。
待我收拾妥当,屋里早没了师兄和太子哥的影子,满满靠着柱子一下一下点着脑袋,困得不轻,点了睡穴将她安置在榻上好叫她睡得安稳些。
雨早就不下了,月上中天,我取过面纱,打算去行宫一探究竟,千盛使团一来,所有人都透着古怪,不解开这古怪,我寝食难安。
戏文里许多才子佳人的相遇都离不开月亮,诚然我是位佳人,可旁边这位蒙的只见两眼珠子的仁兄怎么看都不会是什么才子,抛开与他发展一段佳话的念想,我开口便不怎么地客气,“劳驾你换个地儿趴着去,这位置是我先看好的。”
“我若是不让呢?”虽然看不见,但我感受到了他在不悦地挑眉。
今日我受够了窝囊气,是个人都要来跟我作对一番,黎夙跟沉沙看在太子哥的面上我就不计较了,可这黑得毛都看不见一根的人,我是万万不能忍的。
我撸起袖子,“猜拳,谁输谁滚。”
黑衣人看我半晌,戏谑道:“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虽说我一直于学武一途兴致缺缺,耐不住家里人威逼利诱的,愣是过了不少苦行僧一样的日子,因受天资所限始终也没出师,师傅他老人家自是不想替皇家养着我一辈子,于是另辟蹊径。
那些正经人看不起的旁门左道下三滥,我用起来,真是格外的得心应手。
猜拳的时候,黑衣人出布,跟我真是心有灵犀,我抖出袖子里撒满迷药的布条,满意地看他倒下,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到底大发善心扶了他一把。
看身形清清瘦瘦,没想到还挺沉,我不会滥杀无辜,可保不齐等他醒了就想杀我,于是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回去画幅肖像,一状告到太子哥跟前,就说此人轻薄于我。
这样我不杀伯仁,伯仁也能因我死得不能再死。轻薄公主,除非他门庭清贵足以尚公主,否则,除了死,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想到这,我手脚利落扒拉下他的蒙面黑巾,我以为我会看到一张清秀的脸,谁知,竟是个闪闪发光的金色面具,顾不得研究面具的做工质地,我真正开始好奇他的长相。于是再接再厉地去扒面具。
我没来得及。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面具男睁开的眸子分明还是刚才那双,却透着不一样的光彩,只听他凉凉地道:“看过我真容的,只有两种下场。”
我吞了吞口水,“哪两种?”
“一种是死,一种是生不如死。”
我现在可以肯定,他眼里那不一样的光彩,是杀气。
“我见公子身体似有不适,想替你把个脉来着,呵呵。”
他也不揭穿我,“那你可把出什么来了?”
我原想胡诌几句好让气氛不至太过尴尬,奈何对医术一途我确实从无涉猎,只好实话实说:“恩,还活着。”
他闻言竟是一笑,“可你却快要死了。”
“你是在同我说笑么?”
“呵呵,自然……不是说笑。”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面具男是影子越来越模糊,我如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中了毒。
原来,他竟是一直在等我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