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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子宣 我有一个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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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神医缓缓道:“我有一个朋友,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从小以乞讨为生。七岁那年,有一对成婚数年膝下没有子嗣的夫妻收养了他,赐名子宣。开始的两三年,夫妻将他视如己出疼爱有加,教他读书习字。第三年,她的养母忽然怀孕生下了一个女儿,夫妻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他的态度陡然转变,让他搬出了自己的院子与下人同吃同住。又三年,养父母又有了一个儿子,便要将赶他走。夫妻早已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但在子宣的心目中收养之恩、赐名之恩,恩重如山。他不想离开,他想等能自食其力的时候好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再有,他早已经把那个家当做了自己的家,把夫妻视作了自己的父母。夫妻却认为他是贪慕虚荣留恋荣华才舍不得离开,怕他的存在将来威胁到亲生儿子的利益,为绝后患不惜让人在他的饭菜中下毒。”
说道此处,楼神医顿住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刘易直觉楼神医说的那对夫妻就是苏容的父母,盯着他想听他继续说下去,想知道那个叫子宣的与苏家的灭门,苏容后来的遭遇有何关联。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楼神医才抬起了头,神情有些恍惚,缓缓启唇:“后来,是一位平日里就对她甚为照顾的老妪救了他。那之后,他与老妪相依为命,十六岁那年在私塾做了一名教书先生。”
往事一幕幕,楼神医说说顿顿,眼里是说不出哀伤神色,到底是怎样的朋友才能让他有如此的情绪 ?不得而知,除了他自己。
某一天,子宣见到一个男子立在窗边,听着他给学生们授业解惑。那男子在窗外一直站着,直到下学才走。男子每天都会来,起初只是站在窗外听,后来却径直进了学堂,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子宣的学生都是些半大孩子,贸然多了这么一个成年男子,突兀之处可想而知。他礼貌的想将他请出去,男子却是面如寒冰,一动不动。无奈去找了校长,校长却说这人身份不一般,他也没有办法,让子宣只管像平常那样不当他存在就好。校长都发话了,他又能如何,只能依校长所言将他视作了空气。让他最惊奇的是,男子竟然真的像个学生一般按时上学按时下学,一日不落的坚持了一个多月,只是从来不说话,别人问他也不答,若非他有一双让人不可忽略的锐利星眸,子宣差点以为他脑瓜子有问题或者其实是个哑巴。
楼神医说得如此详尽,再配上他那副忧郁的神情,让人直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事情,刘易越想越迷惑。
有一天,子宣在街上无意冲撞了一群凶神恶霸,几人处处刁难,忽然有人从人群中冲出二话不说将那几个人打翻在地,出手相救的人竟是那个日日来蹭课的男子。也是从那天开始子宣才知道他原本是能说话的。
那天之后,男子却不再来了,望着后排角落空下的位置,子宣的心也是空空如也。突然某一天,子宣走进学堂发现那个消失了一个多月的人又回来了,他负手坐在最后,神情悠然姿态优雅,星眸直直望着他。被他这么一望,子宣的心莫名跳了数下。
那一天,子宣始终没有勇气朝那个角落瞟上一眼,心也是跳得杂乱无章,一下学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学堂。他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每天清晨都是怀揣着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期盼走进学堂,只要瞥见了角落里的身影心一整天心情都会很好。虽然不敢直视角落的位置,但心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那里。一想到他正在望着自己,心就如小鹿乱撞。若是哪一天那个人不在,心里就像是空了一块,说不出的失落难受,一整天都如乌云压顶提不起什么性质,生怕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心会因为一个人一会儿飞入云端一会儿坠落谷底,起起落落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深知自己作为夫子的职责不能在学堂上分心,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老妪看出了他的变化,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了哪家姑娘。老妪的一句轻问却像是往他心中投了一枚炮火,炸得他心胆俱裂。
从那天起他便告病在家,心里深深罪恶,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患得患失的缘由,原来他喜欢上了那个男人。
他接受不了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实,可又控制不住的思念 ,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人的模样。越描越清晰,越描越想念,思念竟如洪水泄堤一发不可收拾。
一面是相思之苦一面是罪恶之磨,一个起初只是装病的人愣是真的被病魔缠上了。可人总要吃饭过活,不可能躲一辈子,拖着病体回到了学堂,那人果然还在。子宣努力平静心神将他视作空气,可就算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那人锋利的眸光在盯着自己,不知是太紧张还是身体太虚弱,陡然一个头晕目眩他竟直直栽倒在了讲台上彻底昏了过去。
醒来时子宣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旁就坐着那个男人,震惊之余满是心慌失措,挣扎着就要起来却被男人一把按住二话不说就咬住了他的唇瓣。
水到渠成,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子宣也许会和他心爱的人相守白头 。也就不会有苏家的灭门,也许戚朝的历史将从此被改写。
可一只是如果…
刘易现在能肯定楼神医真的只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定然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因为他发现了楼神医眼中淡淡的水花和不太稳定的气息,“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楼神医一副目光无聚的模样,喃喃道:“突然有一天那个将他抛弃数年的养父来找他,说自己后悔了想将他接回去。”楼神医一抹苦笑,“那个傻瓜,一听说自己可以回去高兴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殊不知前面却是万丈深渊。”
刘易看到楼神医的右手紧紧攥着茶杯,手背上青筋爆突像是要把杯子捏碎一般,“养父母为了欢迎他回家,假惺惺的办了个什么家宴,席间还请来了许多贵人,就连那东宫的太子也在其中。子宣说那是他最开心的一天,父亲满面春风,带着他逐一向那些客人介绍自己,说他是苏家的大公子,还安排他坐在太子身边。不疑有他,只以为是父亲对自己身份的肯定,不善饮酒的他,那天却喝了很多。曲终人散,他醉得不省人事。清早醒来,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的躺在一个男人怀里,而那人却不是他的爱人,而是在席间与他相谈甚欢的太子殿下。太子故作姿态,说这是苏家蓄意策划的阴谋,雷霆大怒,要到皇帝面前去讨要说法。子宣只是个书呆子,哪懂朝堂之中的弯弯道道、阴险歹毒 ,只以为是自己喝醉后将太子当做了爱人做了那龌龊事。他认为自己背叛了爱人又替苏家摸了黑,早已是万念俱灰,只想一死赎其罪。太子却不许他死,指令若他敢死就要追究苏家的罪责,堂而皇之将他押回了东宫。在东宫的那些日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像没有尽头一般。除了梦里,他不敢去想那个发誓要与他携手白头的男人,生怕玷污了那份纯洁美好的爱情。”
苏子宣在东宫的那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太子有没有对他做了过分之事,楼神医没有说,刘易也不敢问,直觉非常的不好。
楼神医接着道:“有一天,太子突来兴致邀请众皇子去狩猎还硬要带上子宣。出了东宫大门,在那一群锦衣华服的皇子中,子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 ,剑眉星目、面若寒霜却体贴如尘的男人。”
刘易的心陡然跳了几下,有什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楼神医说:“那是子宣一生最痛苦绝望的一天,比养父母当初为了赶他出苏府而痛下杀手还要绝望。“
记忆飘然而至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屋中的火盆燃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意融融,香炉中的安神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苏子宣一身洁白的里袍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大红的绸被,修长的双手隔着被子轻轻搭在腹部,乌黑的长发下苍白无血的脸带着淡淡的温柔。他撇过头看向窗外,盯着如柳絮般洋洋洒洒的雪花,狭长的眸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声音清淡如水,“毕华,我可以到外面走走吗?”
楼神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好!”
让丫鬟取来狐裘和靴子为他穿戴好,又披上毛领披风,这才扶着他出了门。
苏子宣站在廊下伸出了一只手,接住了几朵盈盈而下雪花,看着它们在手中停留、融化。楼神医紧紧盯着身边的人,若不是一直站在他身边陪着他,偶然瞧见,怕是要以为是那随着大雪而落入凡尘的某个仙子,好看是好看,可那皮肤比满园的落雪还要白上几分 。白得心惊,害怕春天一来就再也见不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