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拥抱》叁丑

11、（11）

　　顾炎生别开陈少卿的眼神，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坐在副驾驶，头转向窗外看着夜色里的上海发呆。他只觉得肚子里这会儿还是不大舒服，头也开始有点涨涨的，于是干脆闭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

　　“我知道，恭喜你。”良久，顾炎生突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声音沉沉的说，这句话是顾炎生攥紧拳头才说出口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活得有点虚伪，有点懦弱，却无可奈何。顾炎生的头依旧看向窗外，他从玻璃的反光看到陈少卿的侧脸，却终究没有转过头去面对陈少卿。

　　陈少卿听了顾炎生的话并没有回应，只是车速开始慢慢飙升，在夜色中快速的飞驰着。

　　一时间谁都无话，车里面也变得的极为安静，顾炎生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于是再次闭上了眼，渐渐竟睡着了。

　　当顾炎生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车子已经停下，自己的身上盖着陈少卿的西装外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闻的味道，而此时的车子里却已经没有了陈少卿的身影。顾炎生将外套放在一旁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四周围没有人而且很黑，只有隐隐的月光照出一丝微亮。远处似乎有些许星星点点的灯光却让人看不太真实。顾炎生于是下了车，因为是晚上，迎面有风吹来，顾炎生突然从车里出来觉得有些冷，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这时才发现车子竟停在江边，江面上倒映着波光粼粼的银色月影。

　　“陈少卿？”顾炎生喊了一句。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石阶上有个人影一动，回了他一句：“你醒了？过来吧。”顾炎生这才看见陈少卿，只见他屈膝坐在石阶上面对着江面出神，身上因把自己的衣服给了顾炎生现在只穿了个单薄的衬衫。

　　顾炎生走了过去，席地坐在了陈少卿的身边。转过头对陈少卿笑笑打趣说“怎么到这儿来了？不会要把我卖了吧陈老板。”

　　陈少卿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顾炎生，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眼睛深沉而明亮。“顾炎生，我们聊聊。”

　　顾炎生渐渐收敛了笑容，而后坦然并深沉的看着陈少卿的眼睛。“好。”

　　“我未婚妻，她的名字叫林子熙。”陈少卿转过头看向江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上一所小学，初中，在美国时也是读的同一所学校。我爷爷和林子熙的爷爷是生死之交，两家人从很久以前便交情深厚，所以经常聚在一起。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从小跟林子熙的关系就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常常惦记着她，我家里人也都很喜欢她，觉得她聪明漂亮而且乖巧可人，尤其是我爷爷，老早就和林老爷子商量着要帮我俩定娃娃亲。可是我从来都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压根没有一点男女之情可言，可不幸还是被老一辈错点了鸳鸯。”陈少卿面上有了些许的无奈，他冲顾炎生苦笑一下。顾炎生听着听着只觉得心跳渐渐有些发沉，却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的等陈少卿接着说下去。

　　“前年的时候我爷爷胃癌病危，我在病床前看着我爷爷，他瘦的不像样子，也苍老的我几乎认不出来。小时候我父母忙工作，几乎没有时间管我，我就跟着我爷爷生活，住在他的老四合院里面。他从小就很疼我，不论我的任何要求他都尽量满足，于是我很依赖他，以至于后来父母每次要接我走的时候我都会死缠烂打的不愿意。”陈少卿说着说着声音渐小，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里。

　　“我爷爷在病床上对我说的最后心愿就是希望能看到我结婚，那时候他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被吊针扎到乌青。说话也不太利索，含糊不清。可他看我的眼神里头却满是期待。我知道他还是不放心我，想看着我能有个爱人和一个安稳的家。”陈少卿的嗓音低沉，他苦笑着对顾炎生说：“我怎么能不满足他呢。”

　　顾炎生听到现在已经明白了大半，原来陈少卿有这样的苦衷。

　　“林子熙或许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我没有爱的人，而她说她爱我。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开心极了，可我却知道我正在犯下一个愚蠢而不可原谅的错误。”陈少卿哼笑了一声。“我爷爷在我和林子熙订婚宴过后的第三天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我也算没有为他留下遗憾，这是在他临终前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顾炎生静静的听着，他侧头看着陈少卿，看他目光注视远方，看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住下巴，看风轻轻吹动他的短发，一根根的，硬而乌黑。

　　“可这终究是我的错，我知道我很自私，这对林子熙是不公平的。我也原本以为如果自己努力的话也许会爱上她，可我对她终究没有爱情，我很痛苦，也真的很怕伤害她。”陈少卿看向顾炎生：“我是不是很可恶。”他问。

　　顾炎生嘴唇紧闭，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如注的看向陈少卿。

　　陈少卿看顾炎生表情严肃，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也不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自己，不禁苦笑。可他哪里知道，顾炎生此刻其实是在心疼他，这件事虽说伤害最大的是林子熙，可同样对陈少卿不公平，他为了满足不久人世的爷爷的愿望而选择违背自己的内心，那时的他该经历着怎样的痛苦和无奈，纠结甚至折磨。

　　“其实我也算是得到了报应，在和林子熙订婚的那一晚我开始失眠，一直到今天都再也没有在夜里睡着过，医生说是心理问题神经衰弱，可我自己知道，这是我的良心对我的惩罚。我其实在订婚后不久就向林子熙提出过分手，我知道如果继续下去，会伤害她更深。哪知这丫头脾气倔，不哭也不闹，完全不理会我说什么，反而直接自己跑去美国，说要给我时间考虑清楚，我试了各种方法联系她，可到现在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

　　陈少卿说完深呼一口气，将身子依靠在后面的石阶上，双手交叉置于脑后，仰着头看向天空。今晚的上海，竟然有点点星光。

　　顾炎生心里发酸，他甚至已经快要无法压抑住自己想要用力抱住陈少卿给他慰藉的冲动。怪不得经常见陈少卿一副疲倦模样，怪不得他的眼睛总是红红的布满血丝，他的内心遭受着怎样的煎熬，他的良心又是如何时时刻刻谴责着自己让自己痛苦。

　　“顾炎生，我如果能早点遇到你该有多好，也许我就不用做这些愚蠢的事了，我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在面对你时如此狼狈不堪。我多想给你好的印象，也实在不愿让你看到我的这一面，可这终究才是真实的我，自私而愚蠢。”陈少卿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悠悠的从顾炎生的侧后方传来。“顾炎生，你知道吗？那晚在你身边我竟然睡着了，两年来的头一次。我还做了个很美的梦，美到我甚至不愿意醒过来，现在回想起来，我梦里遇到的那个人或许就是你。顾炎生，我痴迷于你的温暖，我想，我可能已经爱上了你。”陈少卿说罢定定的看着顾炎生挺直的后背，眼睛里是满满的灼热和爱意。

　　顾炎生的心脏一沉，仿佛被陈少卿的话语狠狠击中，一时间说不上是酸痛还是酥痒，只觉得呼吸不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本以为可以说服自己不要犯傻；本以为理智可以战胜情感；本以为自己只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本以为自己已经开始渐渐放下；可这些却仅仅都只是‘以为’。此刻顾炎生心脏的消融和颤抖以及他内心的狂喜都纷纷宣誓着感情的绝对胜利。在爱情里，或许从来没有理智的人。可何必理智呢？何必担心未来呢？何必害怕冒险呢？跟随自己的内心，去爱想爱的人，把握现在的幸福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陈少卿，你冷不冷？”良久，顾炎生才转过头来说，他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是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就好似未曾听见陈少卿刚才那翻肺腑之言一般。

　　这是顾炎生第一次叫陈少卿的名字，他的声音晴朗而磁性，陈少卿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动听。他愣了愣，深邃而又浓烈的目光紧紧锁住顾炎生的眼睛。

　　“有点儿。”陈少卿实话实说。

　　“傻帽儿，感冒了还坐这儿吹风。”顾炎生微微皱眉，有些不满的样子。他边说边脱下身上穿的西装外套，不容分说的披在陈少卿身上。再用力地拢起来，拢着拢着双手慢慢伸到陈少卿的背后，紧紧地将陈少卿收紧抱在怀中，陈少卿迟疑一秒便顺势也紧紧地抱住了顾炎生。江边吹来了寒瑟的夜风，两人用力呼吸着，贪婪的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感受着对方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只觉得身上，心里面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半晌，顾炎生才渐渐松开陈少卿，两个人近在咫尺，鼻尖顶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眼睛也毫无顾忌的四目相视，满是浓情与热烈，彼此的呼吸也开始渐渐粗重。慢慢的，陈少卿亲吻上了顾炎生的嘴唇，顾炎生同样热烈的回应着，两人唇舌相舐，顾炎生沉醉于陈少卿的味道，他感受着陈少卿炙热的温度和男性气息，久久都不能满足，两人直到有些缺氧才慢慢分开。

　　“顾炎生，和我在一起好不好。”陈少卿嘴唇贴着顾炎生的耳朵轻轻地耳语。

　　两人相拥着坐了一会儿，顾炎生忽的站了起来，他看着江面深深呼了一口气，转过身将手帅气的插进西裤口袋里歪着头微笑着看着坐在地上的陈少卿，一副阳光而快活的模样，他说：“陈少卿，既然我在你嘴上盖了戳就会对你负责，这个你不用担心，可你还是要先把自己的事情解决，不然我不会和你在一起。”顾炎生停顿一下接着笑着说：“不过在此之前，我准许你可以继续到我家蹭饭。”

　　“那蹭床行不行？”陈少卿笑着站起身来，和顾炎生再次相拥亲吻在一起。

　　顾炎生在拉着陈少卿的手往车里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江边的石阶和静静流淌的黄浦江，它们无声无息间见证了顾炎生和陈少卿爱情的起航。顾炎生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他在自己最熟悉的故乡迷失了方向。可那又如何，陈少卿终究会带他找到来时的路，他心想有机会一定再来这里一趟，因为这里对他，对陈少卿都是意义非凡的。

　　‘人生苦短，何不一试呢？’这是顾炎生刚刚站起身面对着流淌不息的黄浦江时心里一直反复重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