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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遇篇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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硚长晨总体上还是很能适应这高中生活的,唯一有些憋屈的是,她不能再唱歌了。
声音是唯一无法伪装的个人特性,硚长晨一张口,她饱有女生气息音调的嗓音定会让她的女生身份坐实无疑。因此无论她有多么喜欢唱歌都必须克制自己,在高中随时保持警惕,决不能无意间哼起。所以,除了MP3里同样有900多首歌的何忆齐见识过她像打开了水闸一样遏制不住地推荐歌单音乐、滔滔不绝地大侃她喜欢的歌手歌曲歌词的兴奋模样,没有人知道硚长晨有多喜欢听歌,更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喜欢唱歌。天晓得硚长晨憋得有多痛苦,别人戒烟她戒歌,别人戒酒她戒歌,别人节食她戒歌。
终于,下晚自习后何忆齐被叫到老师办公室回父母电话,看样子还得一段时间。硚长晨赶紧回到宿舍,一个人关着门边哼歌边整理书本。虽然在走廊尽头和其他宿舍都被隔开,硚长晨还是不敢太大声地唱,只一个人哼哼自得其乐。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副唯一值得骄傲的嗓子了,完全沉浸在释放的享受中。
何忆齐回来了,走到门口,刚准备开门进去,听见了里面的歌声,他按门把的手停了下来。这层走廊宿舍不多,不算太吵,何忆齐被一层隐形的屏障完全裹挟在另一个世界。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嘴角微微扬着,眼睛盯着斜下方的空气,传到脑海里的画面却是一片混沌,仿佛看到的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听见和呼吸。
良久,不远处的何忆齐同桌看见何忆齐还站在那里,便大声叫他道:“欸何忆齐你怎么不进去啊?你们宿舍锁门了吗?”
硚长晨听见了,一下子断了声音,赶紧打开MP3放到最大声,慌里慌张地跑到座位上假装正在写作业。
何忆齐听她换好音乐准备好了便推门进去,“不怕宿管来收了?”他故意问道。
“今天老师不查寝。嘿嘿...”硚长晨笑嘻嘻地说道,说着身体很诚实地赶紧把MP3关掉收起来,心这才落了下来。
“你给你爸妈打完电话了吗?”硚长晨问。
何忆齐的表情瞬间凝固,刚因为听她唱歌而抛开的不愉快又一下子被忆了起来。
“嗯。”他应道。
硚长晨小心地问:“这周...”
“不回。”何忆齐坐在床上准备看书。
硚长晨不知道何忆齐跟他父母之间究竟怎么了,也不知如何劝解,便故意说道:“唉!你妈妈好好啊,每周你不回家了就给你送来一些换洗衣服什么的,还给你送那么多好吃的饭菜。你都不知道,我周末回家都不一定能见着我妈。她不是出差就是忙着照顾我们家亲戚,或者就是在我爸家玩。初中刚跟我妈住一起的时候,她最做的菜就是番茄炒鸡蛋,还好我姐偶尔会做饭。有时候买了两根火腿肠,还得喂困在我们家阳台的野猫,它还光吃肉比我还挑食。唉!简直凄凉。”
何忆齐笑了:“都这样了你还能这么傻地活到现在,你怎么这么屹立不倒啊。”
“我生命力顽强啊。哦,而且我会用洗衣机啊。”硚长晨说得一脸骄傲。
高中到现在,硚长晨唯一教何忆齐的事就是教他学会了使用洗衣机,对此她一直颇为自豪。
硚长晨其实很想陪何忆齐一起周末留在学校,一个人周末留守简直太孤单了,但是她又必须得回家,起码还要补充装备。要不然......
“要不然我这周五回家住一晚上然后周六回来吧!”硚长晨提议道。
“...干嘛。”何忆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啊。你不想我来吗?你嫌弃我了...”硚长晨望着何忆齐,心里莫名扬起了怕被丢弃的不安。
何忆齐愣了一下,肯定地点了点头。
硚长晨才想起来,何忆齐的心并未改变过。
“好吧!那我不来了,你周末一个人要小心啊。”硚长晨故意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继而扭过头打开书认真翻看起来,努力掩盖隐藏不了的失落。何忆齐应该是有自己的理由,想周末一个人待着吧。
何忆齐看着硚长晨翻书的认真神情,嘴角一抿,扭头走到洗漱间,将刚刚那通电话也一概抛到了脑后。
周五下午放学,硚长晨还是走到了何忆齐身边,“你确定不要我提前回来吗?”
“不需要。”何忆齐写着东西认真地说。
“好吧。”硚长晨拎着行李,带着上扬不起的情绪转身准备离开。
“你一定要勉强回来的话,没办法了。”
何忆齐一句话,瞬间拉回硚长晨的晴天。
硚长晨愉快地扭过头,“好的!那我就勉强看看吧!”
周六中午,何忆齐父母来给他送换洗衣服和午饭。除了他已经开始被生活内务等琐事浪费宝贵时间,值得欣慰的是,儿子的感觉一如既往的超乎常人般理性冷峻,他依旧高质高效地进行着学习工作,证明一切并没有与之前产生偏差。总体还是很令人满意,只是...
“忆齐,”何妈妈总喜欢这么称呼他,好像用昵称更能凸显出她对他的关爱。“你能告诉妈妈你为什么周末不想回家吗?虽然回家会浪费你一些路上的时间,但是家里的条件明显比学校好更多,起码我们能时不时多照顾你两天,你能有两天除了学习以外什么都不用管,这样不好吗?”
何忆齐的神情依旧教科书般的冷漠,他盯着桌子上未曾动过的饭菜,终于张口:“我吃不了这些,我能把它们留下来吗...妈?”
这最后一个字已然被多年以来的各种“那个”、“呃”、“请问”等淹没,当它重新被拨开尘土唤醒时,它对其心中最开始的情思也被微微挑动着。
何妈妈眼神微微闪动,露出难掩的笑意:“好。妈妈帮你把餐盒盖好,晚上拿到食堂用微波炉一热就行了。你是会洗东西了对吗?如果不想刷碗的话也没关系,尽管放在那等明天妈妈再来把饭盒拿回家洗。”
“没关系,我今天晚上洗掉就好。”何忆齐说。
“那妈妈下次给你送东西的时候再拿回去好吗?”
“嗯。”
这好像是何忆齐记忆里,妈妈第一次跟他讨论学习之外的话题——如何把饭菜留到晚上吃掉并如何处理餐盒。这段旁人看来看似毫无基础含量的对话,承载着两三度的温度。虽然只是两三度,但对于零下的日常温度而言,已经属于难得的足以使冰雪消融些许的温暖了。
硚长晨中午去娘娘家吃饭吃到撑,回家洗了个澡收拾完东西,五六点等不及饿意就直接回到学校了。
她看见桌子上摆着几个饭盒,伸手一摸居然还是很热的,她一脸讶异地扭头看向正在看书的何忆齐。
“中午吃不完了。”何忆齐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硚长晨打开饭盒,里面的东西动都没有动过。“你中午不会没吃饭吧?”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何忆齐。
“没胃口。”何忆齐说。看着硚长晨满是怀疑的表情,他赶紧补充:“诶这可是我妈做的很好吃的菜了。”
硚长晨一脸感动,“你怎么这么好啊...你不会还拿去加热了吧?”
何忆齐被说得满是尴尬,他赶紧避开硚长晨的眼神,有些无措地说:“它就是散热慢而已。”
硚长晨两双快要含泪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笑嘻嘻地说:“好...那你现在有胃口了吧,我们一起吃吧!”
吃完以后,硚长晨的胃彻底撑到了极限。她拉着何忆齐下楼散步消食,也不知道为什么,何忆齐竟然也没有拒绝。
在被月光照射的婆娑树影下,两个人围着操场的边缘开始漫无目的地转了起来。介于自己已经知道了何忆齐不同于常人的成长环境,硚长晨开始给何忆齐讲起来自己同样较为特别的家庭经历:
“我出生三天就去我娘娘家住了。我爸爸是上海人,娘娘是上海话姑姑的意思。我在娘娘家一直待到12岁才搬去和妈妈一起住。怎么说呢?我生长的环境十分极端。我娘娘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从小用她的爱真的是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一点一滴。我没有吃过母乳,从小被娘娘各种营养补充,结果还被喂得营养过剩变成了一个小胖子。幼儿园的时候得脑膜炎,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娘娘在医院全程陪着我照顾我心疼我。我小时候快把一生的大病都生完了,什么脑膜炎中耳炎急性肠胃炎,从来不知道原来住院可以不用全程陪伴。后来和妈妈住在一起,我妈妈是一个很......粗糙不细致的人。之前也跟你说过了,我妈经常出差,所以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过着放养的生活。还好我生存能力强,从温室里花朵般的呵护到杂草一样任其生长的落差,我也都毫无障碍的适应过来了。之前我一直觉得我妈根本不在乎我,上了高中我才发现,是她应付生活应付惯了,便也把这种作风不自觉罩到了我的身上。我小时候得脑膜炎其实就是我妈带我出去玩坏的。我姐总说我妈对我太好了,但是目前为止,我实在没有找到这个“好”的点到底在哪。”
硚长晨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认真地看着前方微弱路灯的光散射下的跑道,没有注意旁边何忆齐的反应。
“你知道吗?我娘娘对我真的特别特别的好,让我从小被爱包围着长大。而且我姑父会做特别好吃的饭菜,到现在我每周也都会去我娘娘家吃一次饭。你看我每周回来带的沉到死的一大袋子苹果牛奶之类的东西都是娘娘给我准备好让我带的。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心疼我,觉得我可怜的人。而且我娘娘特别好笑。我小时候没有学过爬就直接学走路了,她老是觉得我的手太笨,就会特别自责地说都是因为她小时候没让我先学爬在学走路,导致我现在动手能力那么差,她现在特别后悔。还有,她总是觉得我现在太笨都是脑膜炎的后遗症,她是真的这样认为。她好几次都跟我说,‘娘娘可心疼你啊,看我们妹妹多可怜,本来那么聪明的孩子,都是你妈让你得脑膜炎才成这样的。’‘你看你天天丢三落四的,都是你妈让你得的脑膜炎害的。’搞得我真的哭笑不得。”
何忆齐笑了出来:“只能怪你傻得太出众了。你看你娘娘多好,替你的傻找足了理由开脱。说不定你的脑膜炎真的有后遗症,你不知道而已。”
“哎呀怎么连你也这样啊。”何忆齐真是不言则已一言则毒,说话也这么快准狠,真是让硚长晨不知道该哭该笑。
何忆齐收回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用难过,你不笨,你就是单纯的傻而已。”
诺大的操场,不知道被两人走了多少圈。看似局限的封闭区域,实则似乎并没有尽头。
转眼间,来这个神奇的地方已经快一个学期了。虽然这里有很多令人失望的地方,但还好,这里有何忆齐,一切对于硚长晨来说并没有那么难应对。毕竟没有什么是硚长晨难以承受的,只要她主动愿意接受。
气温降得很快,已经到了衬衫被卫衣取代的季节,而他们还依旧穿着那几件校服。这就是高中生不是吗?永远永远无法从他们的穿着上看出温度的变化。
硚长晨跟何忆齐一起吃完晚餐后跑回宿舍写作业。
“哎呀我的天啊我踩到什么了我踩到什么了!”
硚长晨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吓得跳了起来,同时似乎听见了一声惨叫。她下意识地连说对不起,然后才注意到自己到底踩到了什么。
硚长晨眼睛散光,所以眼容易花。天黑的时候尤其在树的影子下有时候只能看清东西的轮廓,所以她必须离近点观察。
她蹲下来,努力地眯着眼往树丛中探着脑袋,扭头乐呵呵地跟何忆齐说:“何忆齐你看!猫!”
那只猫长得不算太脏,起码看得出白色的底色。自从硚长晨鼓足勇气正视了困在她们家阳台的野猫后,她就什么样子的野猫都能接受了。
“你有吃的吗?”硚长晨问何忆齐。
“啊!我有!”她回想起上午金浩翔给她的一根火腿肠。立刻卸下书包翻找起来。
她把火腿肠轻轻扔在草丛边,站起来对它说:“吃吧吃吧,我们走啦,不打扰你了。”
说着拉着何忆齐转身离开。
“这么干脆?”何忆齐说,他还以为她还要再跟那只猫再耗一会儿时间。
“野猫很警惕很怕人的,我们在那该吓着它了。我们走了,它才会放松警惕安心吃东西。我们家平台上困了野猫,我妈很善良的,总给它喂东西吃,一喂就是三年。一开始我们一打开窗户丢吃的它就跑,到现在它没事就趴在我们家防盗窗上乱叫,还有固定的小饭碗。”硚长晨讲解道。
“信任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建立起来的。我们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它已经快变成我们家家养的了。不过看着它在冷风烈日中的样子,真的挺心酸的。我都不敢细想它下雨下雪还有狂风低温的时候是在哪里熬过去的,一想就会..无限凄凉。”说着,她的心情莫名又低沉了下来,“那只猫已经很大了。你说万一...它去世了...”硚长晨不敢再接下去,憋回眼角的红色,挤出一丝苦笑对何忆齐说:“我好像被参与了一只猫的生命。”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安地问道:“你不会觉得我不正常吧。”
何忆齐看着硚长晨的眼睛,露出一丝莫名神秘的微笑,眼神里却更莫名地透着隐约温柔的气息,“你本来就不正常。”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