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师难为》一岸盐

1、初见

　　深秋的晨风带着些许寒意，天色微亮，街边的早餐铺热气弥漫。
　　林溪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他顺手把大衣挂在椅背，打开了窗子。寒冷而干燥的空气灌入肺里，将睡眠不足导致的倦怠一扫而空。
　　这栋小楼只有两层，位于城郊。从大路进来要经过一段小巷，林溪只能把车停在别处，自己步行一段路程。
　　不过，要说很偏僻，其实也谈不上。周围有几户零零散散的人家。林溪当初挑中这里时特地在附近逛了逛，杂货店小吃店还是有的。
　　办公室的窗外是一棵白玉兰。建楼时原本该把它伐了的，林溪舍不得，也就留到了今天。如今已经入了秋，白玉兰开始落叶了。
　　他在风中清醒了片刻，心想，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今天他要收一个学生。

　　作为一名医生，林溪早就想收几个实习生来帮自己的忙了。虽说带实习生的过程有些痛苦，但有个人帮忙的话，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早上来一趟晚上来一趟，除了自己跟自己请假，其他时候连家都很少回，直接睡在办公室里。
　　可惜他虽然是医生，医的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林溪自认还是有一点良心的，拖人下水这种事实在干不出来。也是因此，他对要收学生这件事表现得很高兴。
　　不过在那之前，林溪觉得有必要准备一下。他从办公桌后的中药柜里挑了挑，取出一小罐茶叶，又翻出积了灰的茶盏，左思右想，下楼买了一笼包子。
　　他的办公室里有一扇固定在墙上的黄铜镜，这也是一扇通往储藏室的门。林溪抱着一堆东西走到储藏室最深处，腾出右手在墙上摸索，拉开了一道暗门。
　　门后是旋转着下降的楼梯。随着暗门的打开，两侧墙上的壁灯依次亮起，橙黄色的光铺满台阶。他顺着楼梯向下走，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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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
　　魏群风醒来的时候，林溪正在调一味药。他头也不回地说完这句话，没听到响动，又补充一句：“你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现在还要忙一会儿，你先躺着吧。”就真的埋头忙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溪才长出一口气，直起身来捶捶腰。他转过身，魏群风已经在病床上坐直了，正以一种林溪也看不清意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魏群风长得帅气，眼睛迷人又深邃，眉毛就像刀削过似的有几分锋利。他抿着薄唇盯着人的时候，总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魏群风，魏家的二少爷。”林溪在这目光中笑着说，“你好，我是林溪，他们也叫我「圣手」。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这话没什么铺垫，魏群风微微一怔。
　　“是你大哥拜托我的。魏知风，他是叫这个名字吧。”林溪往热水壶里装了半壶水，补充道。
　　魏群风顿时明白了，收回了紧盯着他的视线，眉头微皱。
　　“不好奇为什么吗？”林溪挑眉。
　　魏群风嗤笑道：“有必要？我家的情况，我比你了解。”
　　魏家大少魏知风，魏群风同父异母的哥哥，曾经是魏家主系里影响力最大的人之一。之所以加上「曾经」两个字，是因为现在唯一能与他一争高下的魏家家主，也就是两兄弟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魏群风从小就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也从来不是作为家族的继承人来培养的。他对父亲兄长的感情还没对自己养的花来得更深。
　　然而家族内部的事魏群风也不怎么想说与外人，本来他就觉得这种事无聊透顶，何必再告诉别人，徒增笑料。

　　“恩……”林溪点点头，“我都准备好跟你解释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被我……”他想了想，“抓过来的吧？”
　　“我好好地走在我家赌场的楼道里，你非要拖着我把我拉进一个法阵里。”魏群风说，“是转移阵？”
　　“是。”林溪笑道，“你在这方面也不是完全的小白嘛。”
　　「这方面」指的是哪一方面，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世界上从不是只存在一种智慧生物。只是，就像大多数人类不相信存在妖魅鬼怪一样，异族也不相信有他们之外的族类存在。人、妖、魔三个主要的种族分别生活在三个不同的位面，大部分时候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但世事无绝对，还是有少数人试着和异族接触。魏群风的家族就是个例子。
　　据说魏家先祖原本只是人类，然而其中有一支在和妖族联姻之后生下的后代发生了变异，嗅觉异常灵敏。这种变异原本是极不稳定甚至有害的，经过了几十代人，到现在才算达到可以接受的程度。
　　“你大哥拜托我做你的老师，就是教你关于这些东西的知识。”林溪说，“你们家里，你是第二个儿子，也应该是继承魏家血脉继承得最好的那个。”
　　魏群风扯扯嘴角，似乎想笑，又最终没笑出来。自然是继承得最好的那个，不然也不会只当做一把利刃来训练。
　　林溪看着他，叹了口气，问：“你家的家族教育，没落下吧？”
　　像这种有「能力」的家族，一般都会对后代进行关于「能力」的特殊训练。林溪没亲眼见识过这种训练。不过，他想，应该就是把体育课升级一下，变成「体育理论及实践」课。
　　“那种东西没学好，我哥会把我送到这里来吗。”也许是没睡好的缘故，魏群风的声音显得懒洋洋的。他瞥见林溪身后桌子上有袋小笼包:“饿死了，包子拿过来。”
　　“啊，对。你还没吃早饭呢。”林溪提起小笼包，用手背碰了碰，“有些凉了，我拿去热热？”
　　“算了吧。”魏群风向他招招手。林溪走到床边，把袋子递给他。
　　的确是饿了，魏群风也懒得洗手，直接用手抓着一口一个。
　　狼吞虎咽的间隙他不经意抬眼，看见林溪正注视着自己。那慈爱的眼神差点让魏群风以为他是个刚学会吃饭的小孩子。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恶心死了。”魏群风皱着眉，不客气地说。
　　“不好意思。”林溪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只是，我有点好奇……你就这么相信我？”
　　把剩余的垃圾塞进床边的垃圾桶，魏群风路过林溪，径直走到洗手池旁，头也不抬:“毛巾。”
　　“啊？……哦，就在你旁边墙壁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用来擦手的。”
　　魏群风洗了把脸，又把手洗干净，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没什么很浓的味道。
　　“闻着不会很难受吧。我刚把这些东西都换成无香型了。”林溪也跟着走到他身边，笑着说道。
　　“……”魏群风简直不知道他一副老妈子的样子是要干嘛。他不耐烦地把毛巾甩到架子上，转身往回走。
　　林溪摸摸被他拧干的毛巾，惊讶道:“居然快干了。你的能力不是力量型的吧？”
　　魏群风“啧”了一声。林溪回过头，眼神略带疑惑。
　　只见魏群风又伸出手向他招了招，像招呼小狗似的。根本不把他自己当做学生。
　　不过林溪也没怎么在意。他走近魏群风:“过会儿我带你逛一逛，这边……”
　　他话还没说完，魏群风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林溪没有防备也来不及反应，一条腿已经跪在床上，双手下意识抓住魏群风的肩。他的脸贴在对方的耳边，侧过头只能看见对方没经过打理而显得凌乱的黑发。
　　“怎……”林溪茫然。
　　魏群风的呼吸喷洒在林溪颈间，他轻轻嗅了嗅，右手绕到林溪后颈处，两根手指探进衣领里。
　　不知魏群风要做什么，林溪不敢乱动，虽然不解，仍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
　　魏群风从他的后衣领里勾起一股红绳，一块玉随之上升到领口。
　　这玉的形状像一滴水滴，有种透明的质感，表面圆润光滑，并未雕刻成什么具体的形状。
　　微微歪头，魏群风似乎觉得有趣:“这个东西，我家的。”
　　“什么？”林溪一愣。
　　松开手，魏群风一哂:“你和我家的东西味道一样。”
　　慢慢回过味来。这是在解释他相信自己的原因？林溪想。
　　“原来如此。这都闻得出吗？”林溪把玉塞回去，整理好被弄乱的衣领。魏群风双手往后撑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是我以前送给你家的，魏知风把它还给我，让我做你老师。”林溪补充道。
　　“关我什么事。”魏群风懒散道，“不是说要带我逛逛？”
　　“啊，对……等一下。”林溪忽然想起了什么，撇下他走到桌台边。
　　洗净的茶盏显出透亮的蓝色。林溪用一把小勺将茶叶挖出，轻抖手腕倒入茶盏之中，又拎起刚烧开的热水壶，往盏中冲入七分热水。
　　这一切做得迅速且安静。水汽袅袅升起，茶香四下弥漫开来，室内的温度仿佛都有所上升。魏群风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见他冲茶，又起了兴趣。
　　“很熟练。”他点评道。
　　林溪勾起嘴角:“谢谢夸奖。”
　　“恩。你喜欢泡茶？”魏群风倒是懒得和他客气，“你看起来也不老啊。”
　　“…………”这话说得，林溪都不知道怎么接。他轻轻搅动茶叶，说:“我再怎么样还是比你老吧。”
　　“你三十了？”魏群风在床上躺下，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今年二十一。”
　　“三十？不错，”林溪笑了一声，“后面再加个零就差不多是我岁数的一半了。”
　　他端着茶盏走到魏群风身边。抬眼看去，对方对自己的话没显得特别惊讶。又或者，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而恰好没被他看见。
　　林溪对他的学生很满意。作为魏家子弟，本来就该习惯这个世界的不合常理才对。
　　他怀着愉悦的心情把茶递给魏群风。后者一脸莫名其妙，坐起来端着茶，看看茶，又看看林溪。
　　林溪和他对视了几秒，心想，这学生真不上道，拜师茶都不会献吗？
　　他刚想开口提示，就见魏群风点点头，一副明白了什么的样子，仰起头将整杯茶一饮而尽。
　　完了还擦擦嘴，说:“谢了。只吃包子是有点腻。”
　　完全没想到这种发展，林溪傻了眼，终于维持不住他装了一上午的师长风范:“你你你……你干什么？！那是我的！！”
　　“……？”魏群风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你的茶你给我干嘛？我再给你泡一杯？”
　　“我，我这是拜师茶……”林溪欲哭无泪，然而自己没说出来也怪不得别人，他仇恨地看着那透蓝的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算了算了。”接过茶具倒进水池。
　　魏群风心想，至于这么伤心吗。
　　“你不懂！”林溪仿佛有读心术似的，“师生名分可是很重要的！没有正经仪式，献个茶总是要的吧！”
　　“那我再去泡一杯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儿……”
　　林溪胸口起伏几次，咬牙切齿地说:“这样一来不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魏群风心想你才这么觉得啊。

　　正说话间，忽然响起一阵铃声，是手机系统自带的最简单的电话铃。林溪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摸出手机走到一旁。魏群风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在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后皱起眉头。
　　“嗯？……嗯，在呢……什么？大概伤到什么程度？……好好，你现在过来吧。”他压低了声音，然而这里实在太过安静，因此魏群风听得一清二楚。
　　见他挂了电话，魏群风问:“有事你忙着，我自己出去逛逛。”
　　没有半点犹豫，林溪一口否决了他:“不行，这里可不好玩，一不小心是会走丢的，到时候我也不一定找得到你。”说完他又踌躇片刻:“不过我是有点事情。你跟我来吧。”
　　魏群风耸耸肩，表示自己都可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关门的时候，魏群风看见门上贴着一个标识，是门牌号“A406”，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起居室”。这三个字有被涂改过的痕迹，笔画并不连贯。
　　林溪走得急，见他还没跟上来，催了一声:“看什么呢？快点。”
　　魏群风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赶上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