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站》苏平生

6、台球厅

　　等到我有机会见识到表哥的那些朋友后，我彻底理解了表哥所说的没兴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是说，他已经忙得没有时间对那种事情有兴趣了。如果你除了每天要应付学校里的诸多事务之外，还要在应付粘人的妹妹的同时频繁地被兄弟们拉走去解决纷争，你也会累得没有任何心情去考虑其它事了。
　　虽然表哥成绩优秀，但他一直是让老师头疼的角色，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因为，基本上学校附近甚至不附近发生的校园暴力事件都少不了表哥的参与。
　　我是在烟雾缭绕的台球厅里第一次看见所谓的表哥的兄弟的：坐在角落的是一个皮肤白皙，带金边眼镜，长相斯文却一直沉默的男生，表哥让我叫他木头；正在台球桌上的，一位留着趋于艺术家的韩式飘逸长发，单眼皮，身形欣硕，他叫麦子；除去表哥剩下的那位，眼神阴鸷，手指修长，薄唇而且身材瘦削，他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柴啸，从打架方面来说在全市都极有名气。据说他曾在初二那年一人单挑全市八所垃圾高中的校棍，那八个老大最后俯首称臣，虽然他自己也是重伤累累休养了近一个月，不过自那以后，他大名远扬，直接导致小喽罗到处都是。表哥把我介绍给他们以后，木头温和地笑着不发一言，麦子一边揉着我的头发一边笑着对表哥说，宇震啊，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妹妹往火坑里推呢，你自己怎么坏让她怎么学啊。只有柴啸，笑容很冷，点了点头后，继续关注他手里的台球。
　　对于表哥他们的这个□□，真正的实战场面我并没经历过。表哥很疼我，他说有些事是我不应该知道的。虽然没机会看到对战的场景，但我的的确确看过表哥身上的伤，从初中开始他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我帮着敷药的；看过表哥课桌里长达两尺用纸包住的片刀；看过他教室里放着的棒球棒和钢管……当我诧异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卷入到那么多的是非里，表哥一脸深沉地说：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我怎么退出？我相信，当时的我是以一副绝对花痴加崇敬的表情看着表哥的。然后木头和麦子就在旁边笑得前俯后仰，他们说，宇震啊，哈~~~哈~~~~别刚看了个电影就把台词儿拿来用啊，咱俗也不能这么俗啊。
　　不过，很快，表哥他们就用现实诠释了这句略显抽象的台词。

　　学校再三申明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台球厅是有原因的，大家心照不宣：台球厅是案件高发地区嘛。你看我我看你，不顺眼了就动手吧，反正家伙都不用自带。表哥他们的那场打斗起因就很简单：柴啸被另一桌的老大请去单挑，非常正常却又不幸地赢了，老大的面子没了，怎么办呢，想打柴啸泄气，打柴啸表哥他们怎么能同意呢。既然谁也不服谁，那就打吧。
　　表哥原本是想把我送出去的，谁料出口早已被堵住了。没办法，表哥只好把我拉到墙角，让我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小心地用他的衣服蒙上了我的头，叮嘱我道：“我没来拉你，你哪都不要去，也不要发出声音。”然后，匆匆跑开。
　　我蹲在角落里，只能听见棍棒的打斗声，身体倒地时的钝钝声响，喊叫声，地上滚动的台球声……如果说声音是送给人耳朵的盛宴，我想，我听到的这场，实在是难以下咽。不敢掀起衣服来看个究竟，只好不断地蜷缩着身体，在脑海里描绘应有的场景，预测着双方的输赢，默默为表哥他们祈祷。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只有一声一声沉闷的皮鞋声，由远至近而来，像钝器一样重重地砸在心脏上，几乎令人窒息。用力的往角落里缩，我直觉地感到了害怕，害怕起了声音背后那种迫人的阴狠气息。脚步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有球杆落地的声音，啤酒瓶清脆的碎裂在桌沿，一声陌生的惨叫，继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铁老大想跟我们家柴啸聊聊天，不过，在我的地盘上，搞这么乱，说不过去吧。”听起来遥远平静却带着狠戾的味道，我甚至能感觉到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淹没在了深深的恐惧中。“把他带走，请铁老大去隔壁屋坐坐，我是老板，也得有个交代嘛。”“也是，就这么废了我一个人，你还真是得好好交代交代，柴天。”咬牙切齿的声音却是熟悉的，原来就是找柴啸麻烦的那个人，现在，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知道谁是那个倒霉鬼。铁老大说完倒真是带着手下离开了，嘈杂的脚步声远去后，整个屋子变得安静而空旷。
　　“把她拉出来吧。”还是不变的声音，我正想着，胳膊就被人拽了起来，脑袋里一阵眩晕，腿脚阵阵麻痛，还在找着平衡，光线就打到我脸上，盖在头上的衣服早被人摘了去。我抬头，看到一双与柴啸别无二致的眼睛，阴鸷精明冷漠，还多了那么一丝的深沉。转过头去，忙找着表哥，却看见他们四个都直直地站在墙角边，背脊挺得僵硬，抿着嘴唇，身上脸上都挂着彩，白衬衫上鲜艳的颜色格外刺眼。
　　“长得还不错，挺清秀的，虽然小了点儿，没准铁老大就好这口呢，是吧，柴啸？”面前的男人单手掐着我的下巴，上下打量着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柴啸。我动弹不得，双手早已被紧紧钳制，下巴生痛，说不出话，无力地看着表哥。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至少，这段话我还是懂的。
　　“哥，跟她没关系，先放了她，我们几个任你处置。”柴啸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恐惧和拘谨。我看向面前的那个男人，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微笑，但我更相信，那是冷笑。“讨价还价？你也得有那资格。在我的地头上扎刺，不要以为你是我亲弟弟就有什么特权。”“天哥，她是我妹妹，今天才第一次来，什么都不知道，您就高抬贵手放了她吧，您怎么处罚我都行。”表哥面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仍强自镇定，攥了攥身侧的拳头，鼓足勇气求着这个男人。
　　“小丫头，这种地方不是你来的，知道吗？要来，也得付得起代价。”他转向我，声音温和我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你不会动我的，不然你就没必要等他们都走了再把我拉出来。你不过想给我哥他们一个下马威。”我定了定心神，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开玩笑的，一定是开玩笑的，然后，我都没觉得自己张了嘴，那话就自动自觉地跑了出来。等我意识到时，发现屋子里连呼吸声都没了，静得可怕。表哥的表情更加难看，连柴啸的额角都好像有了几滴冷汗。
　　“你看起来不那么笨嘛~~~比我这傻弟弟强多了。不过，有些道理就是懂了也不能说出来，要是你不能明白这一点，下次……也许就不是个下马威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微微扫过在墙角的表哥他们，慢慢松开了钳着我下巴的手。
　　“把你妹妹送出去，以后不许她再来这里，你们四个在这里等我。”简短地作了安排，那个叫柴天的男人带着手下离开了，表哥冲上来抓着我的胳膊，仔细看着我下巴，心疼着“都出瘀青了，疼不疼？”“刚开始有点，不过后来就没感觉了。哥，你们千万不要被他利用啊。”比起自己，我更为表哥的未来堪忧，惹上那样的男人，恐怕表哥他们以后面对的就不只是高中的小混混了。
　　“走，我送你出去。”表哥拉着我，招呼也不打，匆匆往门外走去，我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对着木头他们扯了个笑容“不用担心我。”木头和麦子像松了一口气一样，朝我微微勾了勾嘴角，柴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我视若罔闻。
　　在附近的药店买了点药膏后，表哥小心翼翼地为我敷上，告诉我，丫头，回家去吧，今天的事情不用跟谁说，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可是，那个男人一定会要挟你们帮他做事的，他不是好人。我知道，以那男人的个性，即便是帮自己的弟弟收拾烂摊子，也必须是拿东西来换的。
　　小傻瓜，那是我和柴啸要面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只要记住，我会永远保护你就好了。表哥用力拍了拍我的脑袋，露出他最阳光的笑容，送我上了回家的公交。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我在车上，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渐渐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