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魏乐

1、第 1 章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了。我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涔涔的汗，舒了一口气，复又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想一想，好象没做什么可怕的梦，但心跳一到晚上的这个时候就会加快。“怎么了？”我自己暗暗地问，但一个星期来问了无数次，我也没搞清楚状况。我受不了了，决定明天去看医生。

　　但还等我向老师请假，事情突然给我展示了它的真相，突然得让我措手不及。

　　上午第二节课，我正因昨天晚上的失眠而在课堂上昏昏欲睡时，班主任敲了敲门把我从英语课上拎了出去。我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不住地吐舌头：坏了，被这家伙给“阴”了。说实在的，我们班主任真实挺好一老师。虽然年已30，尚无女朋友，但人家自强不息，把这缺点积极转化为优点，那就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学工作中，每天最早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麻烦什么呢？对不对，反正单身宿舍就在学校里，离教学楼也没几步远。这可苦了我们一班学生跟其他一班班主任。你想啊，一老师在学校里全天候地盯着你，多限制我们的人身自由啊；你再想啊，其他老师看到他这么积极工作，能不担心自己手里的饭碗不保吗？于是纷纷仿效他，但拖妻带子的，在时间上谁能耗得过他呢？他是谁啊！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为此学校的老师为了减轻他频频出现给自己心理上带来的压力，轮番给他做媒。但突然间来了这么多做媒的，王老师，也就是我们班主任，一下消化不良起来。先是对我们班女生非常好，不时找她们谈话，我们就在下边分析，估计最近约会的全是美女，以致把公园延伸到了课堂；接着对我们班女生极端恶劣，没事找事地滥批她们一顿，我们就说，这家伙估计最近约会见“恐龙”见多了，把胃口都给搅了；最后更惨的是，他见了我们班女生就一副恶心要吐的样子，搞得我们班集体鄙视他，男生更是嘲笑地丢出这么一句话来：可怜的孩儿，肚量就这么小啊！从此可怜的孩儿就成了他的 外号。起先大家还是偷偷摸摸地叫，后来王老师为了更好地监督大家学习，常常有事没事的在大家上课的时候悄悄趴在窗户上逮捕几个违法乱纪者。大家对此当然是恨声不绝，于是有人提议叫他“阴九幽”，但接着有人反驳：叫他“阴九幽”太高看他了。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可怜的孩儿”来了，大家突然全体恍然大悟：得，早就想好了，干吗还再挖空心思再想一个呢！于是先是为了复仇，后来是叫惯了，“可怜的孩儿”越来越流行，最后几乎到了没有老师不知“可怜的孩儿”的地步了。据说，当老师们弄清这外号的原委后，先是大笑，后来就再也不给王老师说媒了。可怜堂堂一班主任，他美好的姻缘就这样不明就里地毁在一帮弟子手里了。

　　现在我跟班主任就站在教学楼前的小凉亭里。夏日的阳光泼泼辣辣地冲下来，被绿树过滤后，便只剩下了聒噪的蝉鸣。

　　“你得挺住。”还没开始说事，王老师先来了这么一句。我本来就阴暗的心一听这话更冰冷起来，但心里还在安慰自己：只不过上课打了一个小盹而已，不会使满清酷刑的

　　“我知道你爸妈不在了，但这事你一定得坚强，一定得挺住。”此话一出更搞得我满头雾水了。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我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样的心情了。全身只觉得紧张，周围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一般，只有心脏好象在一个空玻璃瓶里似的，“咚、咚、咚”不紧不慢地跳着，从容地让人窒息。

　　"你奶奶死了,今天早晨突发心脏病。我也是刚得到消息，是你邻居发现，然后大电话过来的。“王老师像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噼里啪啦的一通说完，紧张地盯着我的脸。但说实话，听完王老师的话，我竟然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好象终于知道了答案，也好象再紧张，全身的神经细胞也不肯原谅我了。但接着一股剧痛撅住了身心，豆大的汗珠从我脸上滑了下来。

　　“怎么了？齐龙。”王老师是真慌了神。

　　“胃疼。”我一屁股蹲在石凳上，恨不得一老拳打在他身上：好你个王八蛋，知道从你嘴里也没什么好消息！

　　“你听我说，齐龙。现在我们先回家，邻居们还等着你处理后事呢！”王老师把我拉起来，就往校门口走，而我像一团棉花，任由他拽，任由他扯。

　　当脚踏进熟悉的小院时，泪终于流了下来。邻居张阿姨，红红的眼睛，带我想奶奶的卧室走去。看见了，终于看见奶奶了。她瘦小的身躯躺在她的小板床上，双眼紧闭，脸上却不安详，好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非得急着说出来，但死神却不愿意了，打了她一个耳光就把她带走了。

　　奶奶是个很坚强的人，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不易动情。虽然嘴上不跟她这么说，但暗地里却常拿她跟姥姥做比较。姥姥就是那种天还没塌就怕天塌，芝麻大点的事也要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好几晚的人，所以她的头发早就白了，而且染的速度老跟不上变白的速度，最终在60岁的时候撒手人寰了。医生给下的结论是：年轻时吃了太多苦，身体零件被糟蹋的够戗，最终老了罢工了。而我却不认同，私自给下的结论是：思虑过度，最终自己把自己给结果了。我这么说不是没原因的。你看奶奶跟姥姥同是下乡知青，差不多同一时候返城，但奶奶的身板就一直很硬朗，尽管回城不几年，自己的老头子、儿子、儿媳就先后去世。也就因为此事，别人常说她是“扫把星”。我小的时候不懂事，曾把这句话学给奶奶听。奶奶一听就火了，蒲扇大的手掌（请原谅我的年幼，当时我真觉得她的手掌就跟蒲扇一样大）就落在了我屁股上：小兔崽子，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后来，长大了，心里不再记恨那顿巴掌，到觉得奶奶是个英雄：经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心中若不是有个大境界，若不是能拿得起放得下，奶奶估计早也就呜呼了，而我也就不能这么多年里受她庇佑，理论上健健康康的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