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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启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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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镜极平原,如墨玉一般清透的夜空,繁星闪烁。
七岁的段止离第一次看见如此璀璨的夜空,不远处飘来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他皱了皱鼻子,身后侍立的仆人连忙奉上手帕,轻声道:”少宗主,战事刚息,这魔族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呢,先回营房吧!
段止离接过手帕,捏在手里,手上一阵冰凉。
四下传来不大不小的声响:“呀,下雪了!”
段止离下意识地抬头望天,明明还繁星璀璨的夜空,瞬时风云变幻,一片污浊般的夜空。
“下雪了,少宗主咱回去吧!”仆人取来白色的斗篷给段止离披上。
“宗主还没回来吗?”少宗主段止离望着自黑夜中飘落而下的洁白雪粒,问道。
“宗主势如破竹,直捣魔族老巢,听人回报说现在正在处决魔王和魔后呢!”
雪色映照下的宫殿,透着奇异的清冷之色,血腥味弥漫,几欲令人作呕。百年一遇的仙魔大战,以神启宗为首的修仙门派势如破竹,神启宗宗主段尘光手持断尘剑,冷眼看着剑下苦苦挣扎的魔族。
他披一身清辉,高高在上,面目无悲无喜,如神衹一般俯视众生。
古异蛇族的王已被他一剑取其首级,那真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这世间,也唯有古异蛇能生得这般倾城倾国倾世之貌。
可惜啊,是魔族。
思及此处,段尘光手中的断尘剑不由震动,嗡嗡鸣响,可惜?真是罪过,身为神启宗宗主,他怎可有这样的想法,隐隐约约,隐隐约约,也不行!
剑下匍匐着的正是魔族的王后,同样身为古异蛇的女人。
她勉强抬起头来,旷日持久的仙魔大战,她身负重伤,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身首异处,心脏痛得似乎要爆裂开,可惜,她再也聚集不了元神了,三魂七魄,早已散的只剩一条单薄的魂,吊着一口气。
她凝神望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神启宗宗主,如烟如雾般的灰瞳渐渐变成青色的竖瞳。
段尘光冷哼一声,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入魔后心脏。
“死到临头,还在施妖术。”段尘光手中的剑往心脏更深处进了几分。
魔后拼尽全力,修长的双手死死捏住剑身,她看也不看滴血的双手,开口求饶:“不要,杀我。”
段尘光轻蔑道:“生死由不得你!”
下手不由地狠绝,他要斩断,斩断心中的欲念,斩断自己的意念。
不远处,魔王的头颅静静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神启宗宗主段尘光,不敢回头。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他害怕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魔后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眼中光芒顿失,只是那双手还死死地捏着断尘剑,那双手血肉模糊,那张脸却依旧风华绝代。
结束了,都结束了。
段尘光利落地抽出断尘剑,用洁白的手帕抹去剑身的污血。
隐隐约约,婴儿的啼哭声,在空旷冷寂的宫殿里尤为突出。
那婴儿的啼哭来自于魔后身后,段尘光还没走上前查看,不远处柱子后缓缓走出一个孩童,身披白色斗篷,目沉如水。
“父亲,”神启宗少宗主往婴儿啼哭之处冷冷地瞥了一眼,“不过是个魔族余孽,待儿子毁了他的元丹,成不了什么气候。”
段尘光手中的断尘剑仍未入鞘,拭去污血的剑身,锋利冰冷。
“杀了他。”段尘光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留下他,日后若魔族再有异动,他必有用处。”
“斩草要除根。”段尘光慢条斯理的说着,连他也不明白,此刻的自己为什么如此坚持。
杀了他,不过是杀了一个无用的魔族小儿,但他是魔王魔后唯一的血脉,魔族继承向来讲究血统纯正,诚如段尘光所说,毁了他的元丹,只是一个废物。
一个由自己培养的魔族傀儡。
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不可?
为什么呢?
段尘光不由想到身后那颗头颅,古异蛇王的头颅,他的面容,倾世之貌。
他还记得他挥剑斩其头颅时,不易察觉的犹豫、惋惜、爱怜……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的欲望之火。
古异蛇王的眼眸,凝望着他,深似大海,在大海深渊之处,就是他的獠牙。
凝视的那一刻,他犯了罪,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在那一刻,他想留下他的性命,将他关起来困起来锁起来,将他据为己有!
年纪尚小的段止离就这样同父亲对峙着,他们父子最像的地方就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扬,放在一般人身上是若桃花含水,动静皆情,搁在神启宗宗主父子身上,则若俯视人间的神明,圣洁又无情。
良久,段尘光将断尘剑入鞘,转身离去。
段止离独自一人立于宫殿之中,宫门大开,风雪吹入,父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婴儿的啼哭愈见微弱,段止离抬起手拍了两下,隐匿在暗中的影卫飞落而下。
“把婴儿抱出来。”
影卫严肃地抱着婴儿,似乎快要把他勒死了。
段止离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微扬下巴,冷声命令道:“给本宗主看看。”
婴儿交托到他手中,看样子约莫一岁左右,左肩胛处一片血肉模糊,想必是父亲剑刺魔后之时,断尘剑刺破心脏,刺透婴孩左肩。
婴儿身上的血蹭脏了段止离身上的白斗篷,影卫心知少宗主向来分外爱干净,正要开口抱回婴孩,却只见少宗主一扬斗篷,将婴儿罩入斗篷之内,冷声道:“回天机城。”
天机城,世间坚固城。
神启宗乃天下修仙第一宗,凡修仙门派,未来的继承者在年幼之时,都要送到天机城进行学习,磨炼心性。
在众多宗派之中,除神启宗之外,又以弱水三千、琉璃为尊,人称神启左右护法。
“快到了没啊?”
日头炎炎,千级台阶之上最高之处,正是天机城,半山,一顶清凉夏日轿辇,一位小少爷正躺在里面,白白嫩嫩的右手里摇着小团扇,嘴里哼哼唧唧:“为什么这么热?古代射太阳的谁啊,废物!别颠了别颠了,本少爷的小心脏都要颠出来了,再颠把你手废了信不信?”
抬轿辇的轿夫们心惊胆战,不由放慢了步子,小心伺候着。
这位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左右的小魔王初到天机城山脚下的镇子上就闹得鸡犬不宁,撵鸡抓狗算是轻的,镇子上这几日刚好过节,家家闭户不做生意,小魔王嚷着要上天机城,一听没有轿辇可做,气得往抬轿工家院子里招毒蛇,好嘛,一扔还不是扔一条,墙头上一站,迎风而立,吹竹笛,倒颇有玉树临风的姿态,可那笛声竟招来数十条毒蛇,吐着信子,幽幽盯着抬轿工一家。
“今儿不做本少爷的生意,就永远也别做了,废物!”
吹笛小魔王如是说道。
日头毒的很,小魔王逍遥的坐在轿辇里,听得台阶两边的林子里鸟鸣啾啾,不由哼道:“这山明水秀,养出的鸟儿叫得着实动听。”
轿夫不敢怠慢小魔王,连忙道:“说的是,人杰地灵,出的都是灵物……”
小魔王边听边从怀里掏出一条青蛇,逗弄着:“我家小青饿了,要吃人杰地灵的小鸟儿。”
抬轿的轿夫一见那吐着红色信子的青蛇,吓得浑身一颤,轿子正在上行中,这下颠的愈发厉害,差点将轿辇中的小少爷给颠出轿去。
“简直一群废物点心!”一向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小魔王哪受过这份罪,连轿子都抬不好,一路颠的屁股都要开花了,小魔王若是真生气,就不大声嚷嚷了,使劲地憋着坏,想着怎么折磨别人才能消自己的心火。
“嘻嘻。”路旁的树林里传来清脆的笑声,众人循声望去,树上蹲着一名少女,年纪与小魔王差不多,一身艳红色的轻便装束,头发高高束起在脑后,可爱娇艳。
可爱倒是可爱,就是蹲在树上的姿态未免太过……狂放。
少女撅着粉嘟嘟的嘴唇,吹了几声口哨,林中的鸟儿纷纷应和,还有几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大胆落在她的肩头上,毫不惧人。
缠绕在小魔王手上的青蛇吐着信子,幽幽盯着小姑娘身上的鸟儿……到饭点了。
“就是你要把鸟儿喂蛇吗?”红衣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轿辇中探出脑袋来的小魔王。
小魔王笑着朝她眨眨眼,看这少女身手了得,不敢故意招惹,便故作腼腆道:“是的呢,小姐姐行行好,我的小青饿坏了。”
“切~~”少女双手环在胸前,翻了个白眼,“最讨厌你们这些养蛇的,撞见你简直晦气,还想吃鸟儿,吃鸟屎吧!”
众人以为少女说吃鸟屎只是骂人,没想到她一吹口哨,那哨声转了几个调,深山老林中乌压压一片黑影朝众人飞来,那片黑影如同黑云,携带而来的不是雨水,而是如雨水般的鸟屎。
“啊!!!!!!”小魔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特别爱干净,如今一片鸟屎雨,他哪里还来得及琢磨坏心思,头皮发麻地催促着轿夫赶快走,不忘朝坐在树上逗鸟的少女怒喊:“你等着!好好的等着!”
“姑奶奶等你啊~~~”
好不容易在一片脏污臭气中到了天机城,小魔王咻的一声跳下轿辇,回头踹轿子一脚,冲上前去,猛拍城门。
不行了,必须立刻赶快马上洗澡,不然他非得窒息不可。
轿夫们谢天谢地终于平安将小魔王送达,连工钱也不要,一溜烟就跑了没影。
城门缓缓打开,一位少年,身着淡青衣,笑容令人如沐三月春风,施施然朝浑身脏臭的小魔王作了个揖。
小魔王见面前这位少年形容上佳,也不顾浑身狼狈,潇洒地一撩头发,自报家门:“弱水三千,李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