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半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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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英台今晚要赴一个约。
他已脱下了白日里觐见公主时穿的素蓝上袄，穿上了他那件手工极精致的红绸衣裳，这衣裳穿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显得很宽松，祝英台又解除了自身上的幻术，在现在这具二十来岁的身体上，那件衣服立马变得剪裁极合身。
他从祝家的侧院穿墙而过，消失在阴暗潮湿的冷雾中。
刚入惊蛰，夜还很凉。
初春就要开殿试，宁采臣已经从青州赶到了台州，马上就要到京城了。但他就在今晚过山时遇见了山匪，盘缠跟粮食衣物全被夺了去，如今只剩他身上唯一的一件长衫。
等他逃下山时，到了台州时才发现，夜很深了，深到连客栈都全部关了门，黑暗的长巷里静寂无人。
宁采臣冷的不行，但现在哪有人会理他呢？就算有客栈是亮着灯的，他也没有银两住进去。他只能抱着书籍，蜷缩在长巷尽头的窄门前。
山贼们放过了他的书跟灯笼，因为山贼们不需要书，而且他的白色灯笼不仅残破，还几乎已变成了死灰色，山贼们都看不上眼。
宁采臣感觉自己冻出了幻觉，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一双鞋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鞋面那深红的缎布闪的他一瞬间的眼花。
夜已经变成了浓黑色。
祝英台看见那个书生蜷缩在祝家平时用来走亲戚的侧门那，穿着单薄，地上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他白净的面庞因为寒冷冻的两颊有些发红。
他便走到那书生面前：“为何在此？”
他这一出声，宁采臣才确定自己不是被冻的神志不清产生了幻觉，循声抬起了头，呆住了。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没有冻的神志不清吗？不然怎么会看见这样好看的人。
祝英台并不意外这书生并不答话，这要是他冻成了这样也是没有力气搭理陌生人的。
书生听见这个神仙般的人物对他说：“你进来吧。”他推开了书生身后那扇祝府的侧门
宁采臣见他眼神中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自己，呆愣地跟了进去，忘了疑惑这个府邸的门为何会这么轻易就推了开。
祝英台将他领去了侧院的柴房，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俩得以顺利的进入了柴房里，甚至还在炉灶里生起了柴火。
柴火燃起，书生慢慢回暖，他的脸却还是很红，却跟那种冻的发红是不一样的红。
宁采臣想对祝英台道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火光下祝英台身上的红绸仿佛也跟着燃烧了起来，衬着面容更加摄人心魄，浑身上下也带着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呼啸而来。宁采臣被这股气焰所震，突然就生出了自惭形遂的念头。
书生还是一言不发，祝英台却也并没有在意，一边走向房门一边说：“你先在这呆一晚，别被主人家发现了，等天快亮了我再来带你出去。”
说完祝英台就出了柴房，宁采臣才如梦初醒般追了出去。
推开门，小院里还是那样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 *
祝英台走进了一个盛宴。
墙上挂满了精巧的绘图彩灯，四处悬挂着大红纱曼，一派声色糜烂。酒菜丰富而精致。布置豪华的大厅里，充满了温暖和欢乐，酒香中混合着上等脂粉的香气，各色美人依偎着笑倒在铺着毛毯的地上，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世间几乎没有任何一种音乐能比得上。
祝英台：……Excuse me？？这不是覆卮山吗？
一只还未完全化形成功的蜘蛛精举着八条腿，哈着腰，把一脸懵璧的祝英台迎进了盛宴的主位上，宴席就摆在祝英台的面前，碧莲红裳，桂花糖蒸栗粉糕旁边是小盘的梅花香饼、香薷饮、玫瑰酥，右侧还放着盒四喜乾果开胃，五色斑斓让人看的不禁食指大动。
祝英台：“……”呵呵，他就知道不会有肉。
暗处一直在观察祝英台的黑衣男人皱起了眉。
见祝英台半晌都不动一筷，男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停冒着冷汗的蜘蛛精，摆了摆手，蜘蛛精瞬间化为了灰烬。
这黑衣男子与一般精怪不同，本体是一整座山，世间多蛇虫鼠蚁类的妖精，但像山这种死物，若无大能点化，就算到了海枯石烂的那一天，也不过依旧是座毫无灵智的山。像黑山这样自己以山化形的事情还是天地头一遭。
因此，黑山刚化形之时就比得上千年大妖，何况他离化形至今已修炼了三千年。
祝英台没有记错，这里确实是上虞南端的覆卮山，只不过满山精怪早已被黑山收服，不仅如此，黑山还在山上建了座宫殿供享乐。
祝英台看到忽然出现在他桌旁的黑山时，手一抖，突然感到胃疼了起来。
虽然在收到要他晚上赴约的纸条时就猜到了，但真见到这人时还是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他选择祝家庄还有一个理由是因为祝家庄在台州，离黑山所在的梁州比较远——他没想到黑山竟然舍弃本体山脉也要来台州找他。
在心里已经拿着个小手绢抹泪的祝英台，没注意黑山夹了一块栗粉糕，吧嗒一声丢进了祝英台的碗里。
我去！你个异端放了什么！
说起来蜘蛛精算是除了陈楚慧外第二个躺着也中枪的人了，黑山吩咐他“去看看九殷喜欢什么甜点都买过来”，可祝英台根本不喜欢吃甜的啊！蜘蛛精观察了几天也没发现祝家公子喜欢哪个甜食，就只能买了些人间大多数人喜欢吃的，比较受欢迎的点心。然而咸党祝英台根本不买账，于是他就这么被黑山迁怒了。
祝英台根本不清楚这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黑山一口一个玫瑰酥，不一会就吃完了一盘的画面，他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
祝英台刚穿越时就碰到了黑山，黑山养了当时对这个世界一头黑的祝英台很久，教导了很多知识。然而影响是相互的，在他传授祝英台那些歪掉的三观后，祝英台也成功地让从不吃人间食物的妖怪变成了一个人间美食爱好者——他给黑山嘴里塞了个糖葫芦。
黑山从此对人间甜点一发不可收拾，手下小妖供奉的物品从各种妖怪的妖丹变成了各种大厨的点心。祝英台在黑山上休养了一百年，也就被甜食围绕了一百年。
祝英台突然回想起那些年一度被甜食支配的恐惧。
异端.甜党.黑山吃完了他面前的三盘糕点，又盯上了祝英台碗里那块最后的栗粉糕。
咸党.祝英台：……给你！都给你！
甜党.黑山：“我原以为不好吃你才不吃，其实都很好吃。”
咸党.祝英台把碗里那块糕点夹到了黑山的碗里，呵呵笑了两声：“想吃就吃吧。”整个餐桌都是你的！让这块栗粉糕离我远点！
黑山有些惊喜地看着祝英台，嘴角漾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没有任何预兆地伸手搂住了祝英台的腰：“你喂我。”
祝英台：呵呵哒，我早该料到的。
黑山的肤色很白，不同于祝英台是丰盈白玉的感觉，他更偏向苍白，眼睛也很黑，也不同于祝英台点漆星眸的感觉，他更偏向纯粹的浓黑。但他身材又很高大，也很健壮，这使得他看起来俊美而阴郁，虚弱又危险。
而这样的一个男人，是个基佬。
祝英台：……直男跟基佬是没有好下场的！
说起来这个基佬曾经也不是个基佬，更不是个甜食党。只是后来在跟祝英台相处百年后便长歪了，也是因为妖类之间的结合与人类不一样，人类是为了生命的繁衍，所以视同性相爱为非正道的事情。而妖类修道就是为了求长生，他们对下一代没有需求，即使互相之间结为道侣也是因为岁月冗长，或是出于寂寞或是出于真心，对性别没有要求，甚至因为同性之间更能相互理解，结为同性道侣的妖比异性道侣的妖更多。
黑山曾经并不觉得他需要道侣这种东西，但他认识祝英台后觉得有个人陪伴也不错，令他没想到的是当他提出他这个想法，祝英台就跑了。
祝英台：……甜党跟咸党是不会幸福的！
感觉到身后的人手臂的力道加强，祝英台听见黑山的声音越来越沉寂：“虽然十四岁的蓝衣九殷很可爱，但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红衣九殷。”
WTF？这些年这基佬居然还点亮了尾随的技能？
祝英台有些怂了。
如果说祝英台是网游里那种手拿一把大橙武，满身全是用钱堆起来的人民币玩家的话，黑山就是手法犀利的职业玩家。一个有装备一个有技术，打起来说不好谁占便宜。
问题是，祝英台把自己的武器弄丢了。
对，丢了。
这件事起因就是祝英台边飞变玩他的大橙武时，手滑，大橙武掉了。然后非常简单粗暴地融进了一个婴儿的心头血里，祝英台在做一个徒手掏出婴儿心的变态跟一个不敢杀人的怂包之间，选择了后者。他看了两眼婴儿，最后内心哭叽叽地掩面离开了。
祝英台静静地看着黑山，在三十年前他发现自己这个上铺的兄弟居然想睡他时，他就觉得这世上除了甜食，再没有什么是能引起他内心波动的事了。
再说黑山离了他本体山脉，实力也会受影响，他们两个现在哪个都不敢动手。
祝英台默默地咬了一口栗粉酥，决定安静地看着他这个基佬兄弟装逼。
黑山看到祝英台不理他眼神阴沉了下来，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又慢慢松开了手，在祝英台转头看他之前舒展了眉目，甚至露出了个略带讨好的笑容：“我错了，我以为我们一起修炼了那么久，你是有跟我结为道侣的意思。”
祝英台沉默片刻，缓声道：“……你想太多了。”
黑山的眼神从没有从祝英台脸上移开过，将他神情里的抗拒一览无遗：“想太多什么？九殷是不喜欢有道侣？”黑山的脸一点点没入黑暗，就连原本带着讨好笑意的声音也变得冷淡，“还是不喜欢我？”
祝英台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还是一派平静：“我不需要道侣。”
黑山道：“我可以等。”
祝英台微微摇头，道：“这不是时间的问题。”
黑山凝视了祝英台片刻后，慢慢地从他身后贴了上去，黑山将头靠在了祝英台的肩头上，看着两人黑衣与红衣相交织，语气又变得很温柔：“我以前也不需要道侣。你现在只是还小，等你再大点，再大一点，你就会明白的。”
祝英台道：“那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他虽然没有再与黑山争论，但眼睛里还是一片漠然。
黑山看在眼里，低低笑了一声，放开了祝英台：“有时候真想看你惊慌失措的样子。”
祝英台表情毫无波动，因为他在知道他当兄弟的人却想要睡他时，祝英台的内心就已经死了。
黑山又叹了口气，他伸手捏住了祝英台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他的神情又变得很温柔，压低了声音在祝英台耳边道：“我可以等，但你的选择必须是我。”
他知道他家九殷不喜欢呆在黑山上，没关系，他可以陪着下山。他也知道他家九殷交了很多朋友，没关系，那些祝家人跟祝家的亲戚，包括今晚睡在祝府的那个书生，他都不会去动。妖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他犯不着为了几个卑贱的人类惹得自己道侣不快。
——只要九殷最后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半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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