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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如鸾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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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庞郎忙答道,又怕祝英台不信,从腰间掏出个绑着粗绳的瓶子,又破又旧,“这就是寻妖瓶,哪里有妖它就在哪里闪。”
他说着,把瓶子伸到了那美的动人心魄的红衣人面前:“你别看它现在不亮,上次霍将军开城迎那靖公主时闪的可厉害!”
祝英台他心里明白这人是故意把寻妖瓶递过来的,也不点破。直接伸手,接过了那个瓶子,状似疑惑的问道:“难道那靖公主是个妖?”
庞郎看红衣人接过了寻妖瓶,寻妖瓶也不亮,不禁松了口气——这人在夜晚出现,长得又那么惑人,他总忍不住怀疑这红衣人就是个妖,看来是多心了。
……说起来惭愧,就算这人真是妖,他对着这张脸也下不去手。
眨眼间他转了一瞬心思,左右这人不是妖,便放下了心,说话语气也轻松了下来,没那么拘谨了:“谁知道呢?我觉得就算靖公主不是,她带的那个女人也肯定是!”
“女人?可我听说,靖公主是独自离京的。”红衣人疑惑道。
“你别不信!靖公主进城那时我刚好在场,真的看见了她身后有个扶桑人打扮的长发女子!可惜靖公主马骑的快,我没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庞郎表情有些失落,但他一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安静听他说话的人,又很快恢复了元气,“我好心好意跟那些守门的士兵说了这件事,却没一个人信。要不是小爷我够仗义,早不管那群人死活了,哪还会呆在这个破边城。”
“你人确实很好。”红衣人笑了笑,将一双手伸了出来,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小狗,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庞郎,道:“它叫瓜瓜,送你。”
这只狗十分憨态可掬,虎头虎脑地在祝英台掌心东瞧瞧,西看看,跟一般的小奶狗并无形态上的区别,唯一一个让人觉得有些微妙的地方就是它的毛色。
居然有青、白、红、黑、黄五种颜色夹杂在一起,远看就是一坨毛绒绒的五色彩球。
庞郎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送狗?第二个念头就是为什么是送狗崽子而不是送银子?第三个念头就是这狗的颜色怎么那么一言难尽?
话说回来,这人究竟是从哪拿出狗的?障眼法?不是妖的话那就是同行?
即使对面这张脸被风沙吹的黄扑扑的,祝英台也可以看出面前这个除妖师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庞郎接过了狗子:“……谢谢。”
路上难得碰见同行,若真是同行送的见面礼,那还是先收着吧。
祝英台朝庞郎莞尔一笑,像燃起的晚霞一样动人。
入夜了。
红衣人看了看天,道了个别,就剩下庞郎,捧着那只狗,在破旧的古宅里大眼瞪小眼,一脸懵逼。
庞郎思考了一会,对着小狗说:“那个,瓜瓜是吧?我有事出去一下,把你放在这,你别乱跑啊!”说着就把那只五色小狗放在了一旁破旧的货郎筐里。
听说今晚将军府要举办宴席为靖公主接风洗尘,既然那些人不让他进去,那么他只好找个守卫薄弱的时间自己溜进去了,就是今晚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一定要趁着晚宴还没结束把那妖怪揪出来!
那只五颜六色的小奶狗听话地汪了一声。
庞郎摸了摸小狗的头,给古宅下了个禁制,以防小狗走丢,瞬间古宅就被一层凡人看不见的光晕笼罩。
做完了这一切,庞郎放心的走了。
那小奶狗趴在箩筐的边缘,黑亮的小眼珠看着庞郎的背景,忽然化作了一道光,藏在了毫无察觉的庞郎腰间。
那古宅上禁制用的光圈,没被惊动分毫,就好像那只小奶狗还好好呆在里面似的。
* *
将军府内虽然庄严肃穆、雄伟壮观,但到底没有公主府里的绿柳垂花,一带水池,本是不适合一位公主居住的。
穿着一身印缠云纹的紫红扶桑式样衣服的艺伎看着窗外不禁如此感叹。
暗叹回首,却看见靖公主也在望着院中甬路,神情似有追忆故人之态。
“公主可是喜欢这长廊的逶迤曲折?”
靖公主看了一眼那艺伎打扮的女子,淡淡道:“你不是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吗?”
那女子长长叹了口气,道:“不是小唯猜得好,而是公主今下午与霍将军刚在小唯面前交谈了许久,若是这样小唯还猜错,公主定会笑话小唯。”
今下午,就在这迢迢复道萦行的崇阁巍峨的层楼上,黑色戎装的将军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满身都是酒气就跑过来觐见靖公主。
他哪怕正手无寸铁的跪在地方,也没人会把他认错成侍从。
“武骑校尉霍心,参见公主殿下。”
靖公主转过了身子,闻见了霍心身上刺鼻的酒味,心里不由起了火,她强压着怒火道:“看来边关很自在,霍将军已经乐在其中了。”
霍心俯首:“臣知罪。”
靖公主怒气更盛,道:“霍将军可记得,宫中一别有多久了?”
霍心道:“不记得了。”
会客大厅一侧,小唯听得这句答话都不禁看向了霍将军,她依旧是艺伎打扮,跪座在靖公主身旁,双手放于双膝之上,神态很恭敬,心里却是漫不经心的在闲想。
这个男人简直就像是一团棉花,无论用怎样的力道打他都不会给予你一丝情绪上的反应,也不知这个骄傲的公主跟这个闷葫芦的将军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情愫,哪来的交集,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靖公主听了,一皱眉,一股怒火不由得从两肋一下窜了上来了:“给我想!”
霍心头低的更下了:“六……七八年吧?”
靖公主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燃起了不町遏制的怒火,她拍案道:“不对!”
“小唯,你去给霍将军醒醒酒!”
小唯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却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她明明跟靖公主相识不足两日,却好像认识了很久,久到能心意相通,这次也是,她能马上就领会到了靖公主的意思。
——她轻抬莲步,体态万千,提着一壶茶缓缓走到霍心面前,然后,将手中茶水自壶口从他头顶上慢慢浇了下去。
水自头顶流入脖子,霍心一颤,惊愕之下抬起了头。
一抬头,脸就露了出来,出于小唯意料的,霍心长得并不是民间所说的充满了武将的凌厉,而是带着几分女气的细致,若是说靖公主的眼睛像狼,那么他的就像鸾鸟,精致而细长。
靖公主一看到他这双眼睛,就没了脾气。
她走过去蹲在了霍心面前,缓声道:“是八年又七个月。”
霍心不语,靖公主也不再逼他回应。像是没看到仍然跪在地上的霍将军,转头对候着的下人吩咐道:“今晚我要宴请诸位,犒赏边关将士。”
下人忙应下,拉着霍心一同退出去了。
手提茶壶立于靖公主身后的小唯看了一会,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那有一只彩雀,正歪着头看着厅内的场景。
雀儿是来找小唯询问什么是人间感情的,看到小唯暂时抽不开身,就跟在她身后听了个墙角。
她看见霍将军抬头时恍惚了一瞬,这人的眼睛真好看,就像……祝英台。
那双眼不是像双十的红衣模样的祝英台,而是像十三四岁样子的祝英台,正是王生画上的那个模样。
* *
走到府门附近,庞郎使了个障眼法,混在回城的巡回兵中,进去了。
望着漆黑的府邸,他思索片刻,突觉还是要从靖公主身旁入手。
那妖是跟着靖公主来的,虽然不知道那妖所求为何,她总是跟着靖公主,先不去论有什么企图,想找到那妖必先找靖公主是没错的,而靖公主定在晚宴上。
他身形一掠,悄然潜进了宴席里。
虽然是用军营中的帐篷帷幕搭起来的地方,但酒席丰隆,肴膳齐整,即使幕天席地,也别有一番趣味。
将士们喝着美酒大声嬉笑,垂涎而痴迷地看着中央搭起的简陋舞台上那个偏偏起舞的艺伎,当真是消遣壶中闲日月,遨游身外醉乾坤。
等等,痴迷?
边城将士就算十几年没见过女人,也最多就是渴求。历经过生死的人,心思比旁人更坚韧,怎么会痴迷于一个舞女?
凝神望去,舞台中央一美人,从容而舞,形舒意广,以袖掩面,只露出一双脉脉含情的眉目,以足为轴,绕足转动,轻舒长袖,旋转愈转愈快,回旋流转间紫红广袖上下翻飞,像一只飞舞着的带着毒的蝶。
长袖飞舞,直追天魔。
庞郎觉得仿佛能在她舞蹈间看见黑色的舞练盘旋而出。
眼神一瞬间沉迷,庞郎又咬咬牙,努力恢复了清明,发现不是仿佛,而是真的可以看见。
真的有黑色的瘴气自舞女的长袖中滔滔不绝地涌出,蔓延出来,盘绕着四散开来。
四周帷幕上浮动着一条条黑色的长影,那些将士身为凡人看不见这些异常,只觉得舞台中央的女子舞动起来简直动人心魄,渐渐沉迷,没有注意那些黑影钻进了自己眼睛里。
那些黑影钻进眼里的将士,表情越来越痴迷,注视着舞女的表情也越来越专注。
庞郎神情一懔,能轻松地蛊迷整个军营的人,除了善于天生魅惑的狐妖,就只有蛇妖,而且无论面前这个女子是哪种,都是道行极深的。
——说真的,他现在跑还来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