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三章`琉璃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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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罹颜
第三章`琉璃碎（下）
BY 澹台若
大殿之上，金兽炉中，袅袅的龙涎香打着转儿久久不散。
华贵的地毯，暗金色的龙椅，见证了多少人的勾心斗角。
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眼中却是无法掩饰的疲倦。他是累了，应付不来这风雨飘摇的山河。
“禀陛下，二皇子殿下到——”内侍尖利的声音扬起。
“参见父皇。”
他看着立于眼前微微倾身的儿子，清了清嗓子：“你倒还是一样，不喜欢屈身行礼。”
无殇。他太过了解这个儿子。不到紧急时，绝不下拜行礼。
所以他选择了温文敦厚恪守礼教的无言做储君。无殇纵有奇才，性格却过于骄纵狂放，他以为，不适合为一国之君。
他给他蟠龙卫的军权，也暗中令无言对他制约。
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父亲。提拔他，器重他，却是终究不愿他成为第二个轩辕翔，成为被人诟病的暴君。
曲无殇站在阶下，表情难辨：“如今边境危急，不知父皇急着召见我，可是为此事？”
“近云镇、逐日镇等五镇所属的望乡谷被吞，无戕国主大举兴兵以至生灵涂炭，此事你如何看？”
“请父皇恕儿臣直言。”
“……准。”
“此事说来简单。轩辕国主不除，我国将永无宁日。”
宣帝久久才吐出一句：“弑人国君，有违天理；攸攸众口，如何平息！”
曲无殇却微笑起来：“父皇太过仁慈，却未曾想过，擒贼先擒王。轩辕翔野心极大，如此姑息退避，他人会以为我国朝中无人。”停了一停，又接道，“父皇若是怕他人非议，难道没有想过向去邪国的那位女王求助么？还是父皇不知晓，去邪国的某处，有座传言中的巫月宫？”
宣帝震愕：“撇开女王不说，那巫月宫根本便是座邪宫……你可想过，这样的后果！”
他收起了笑意：“听闻女王陛下温柔坦诚，虽然楚相的手段了得，但去邪国世代君王总是以‘平安国、桃源策’自豪，绝不会价码大开，毁了自己的清誉。若是父皇将太子殿下派作质子去斡旋，与他们做笔交易，最坏也不过是奉上数十城而已。而那个轩辕国主，他要的，可是整个有道国。”
秋风入殿，宣帝沉默不语。
无殇就那么静静的站着，隐隐释放出一身与二十四岁的年纪不符的沧桑。
退出大殿，正是辰时。殿外阳光大好。
曲无殇迎着阳光，微微眯起双眼。他有双很漂亮也很凌厉的眼睛，如鹰。
那位轩辕国主，虽然过于自负，有一句话确实未曾说错呢。
据一州之地，的确不可妄自称帝。
帝王，要的自然是天下之地。
宣帝倚着龙椅，重重叹了一口气。
无殇向来都是如此肆意张扬的模样。可是这样的他，怎么会一直对皇位表示得那样无所谓。
他方才提议要无言去做质子，他想要的，是否是这东宫的位置？
他将一切局势都看得那样清楚。他想要的，应该更多。
其实，连宣帝自己也明白，无言的温文守礼，于一个乱世中的国家而言，未必是幸事。
然而他只是不愿无殇被权力迷住了心，蒙蔽了双眼。于是他将无言推到风口浪尖上。
而去邪国。那个温润美丽的地方。
灵泉谷中巫月宫，九天仙子若惊鸿。这两句话，还是他昔年亲手写下。
那样的地方，那样的人，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以为，他这一生，最大的挣扎便是忍痛逃开了那个无人知晓的迷梦。
却终究……还是要往那里去寻求安宁么……
“我要那座七宝琉璃盏。”
紫落略带警戒的看着眼前的葬月。开门见山，这不是她的风格。
葬月看出了她的疑惑，嫣然：“如今边境可不太平，望乡谷被无戕国所吞，你的故乡近云镇，似乎就在其中吧？不知道那位卢氏姐姐和你的小哥哥如何了呢？”
她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
娘亲，诉忧哥哥。程颜，洛颜。葬月这些年来不许她与过去再有任何交集。这些名字，似乎已经离她如此遥远。
可是她还是放不下。
她定了定神：“你要与我做交易？可是那琉璃盏无非是个玩物。这不像你。”
葬月仍是嫣然：“紫落，这些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的聪明。那位蓦然公子决不是普通人物，你是非要让我将那琉璃盏的价值说给你听，嗯？”
她淡淡转过脸去：“你说与不说，我并不介意。我不过是要那两个人平安而已。”
很久以前，一位君主在一次山林狩猎中邂逅了林中的南疆少女阿萝。阿萝被山神设下的迷雾咒所束缚，永世不得离开此山。君主感其古灵精怪妩媚可爱，为获得她的爱情带她离开，千辛万苦寻来了可以破除一切雾障法术的七宝琉璃盏。
传言之中，七宝琉璃盏形似千瓣莲，遍体剔透，灼灼其华，可以映亮夜晚，如流光般璀璨。
阿萝感动，点燃灯盏，与君主携手下山。
可是山神勃然大怒，瞬间山崩地裂，君主与阿萝葬身土石之下。
生命的最后一刻，阿萝以南疆的密术召唤来山间七种至毒的毒蛇之王，封入琉璃盏。
成为了殉葬品的琉璃盏成为了剧毒之物，与这对情人一起深埋山中。从此，山上草木不生，鸟兽灭绝。
葬月笑着看她：“故事说完了。”
她略一蹙眉：“也不过是故事而已。”
“未必。”葬月的眼中有狡黠的光，“传说虽然是传说，很多时候却不只是空穴来风而已。这七宝琉璃盏，其中确实暗藏玄机。”
她心中一惊：“你要的，不是琉璃盏，是这琉璃盏中的东西？”
葬月的笑容愈加动人：“没错。若你当着我的面亲手摔碎它，让我取走其中的东西，我就替你去寻那母子俩的下落——你知道我有这个本事的。”
“……为什么要我亲手摔碎它？”
“隔墙有耳呵……”她笑，“况且那位蓦然公子那么疼你，是你摔碎的，他自然也无可奈何。”
她从没有说，蓦然的七件礼物中，她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一个。
可是，似乎，她已经别无选择。
阁楼里，琉璃破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紫色的千瓣吐蕊莲，在瞬间坠落，映着光，碎成了一地晶莹的紫泪。
她的双手仍旧保持着松手的寂静姿势，心里，忽然有些疼痛不舍。
美好的东西，为何总是逃不过被粉碎的命运。
也许是没有太过用力，也许是灯盏向下坠落。那有着重重叠叠的莲叶的底座，竟然还大部分是完好的。
她捧起底座，看着葬月拾起一堆细密的淡紫色碎片中的东西，仔细打量，笑容诡秘。
那是……这朵莲破碎的心么。
只是一个小小的卷轴而已。
她不客气地下了驱逐令：“我想休息了，不能再陪月姨言语。只望月姨言而有信。”
她不愿承认内心的那一点自责与慌乱。
自那七日之后，蓦然没有再来。
她摔碎了他送的稀世之珍，她对葬月妥协，只为了两个与他无关的人。
他那样狂妄的人，若是知道了，该是会勃然大怒吧。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想坐下凝神。忽然发现，梳妆台上，一枝做工精巧的白玉荷花簪静静躺着，连花瓣边缘滚动的一枚露珠都清晰可见，仿佛正在散发着幽幽暗香。
簪下，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拆开来看，只有寥寥数行。
初至初墨，偶过沉香；聆听仙音，徘徊怅惘。
重阳巧遇，实为大幸；蒙赐芳名，不敢相忘。
听雪荷畔，兴味甚盎；可叹深秋，不见绽放。
归去前夕，荷簪奉上；他日重逢，知音毋忘。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三章`琉璃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