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我无酒》橙井冰

3、老乡

　　初见之后我经常遇到江城，老爹解了我的放足令之后我让他带我转了满京城。大琛的首都华川是临水的，江城常常是和我划了条船，在巷子里彳亍前行。我念书的时候他练武，两家老爹要会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的见面次数也逐渐增加。
　　过了两三年，五六岁的小豆丁也才刚满七岁，放现代义务教育开始的时间，却已经是个小大人模样。
　　这一日会面我看他面色严肃眉头紧蹙，好笑地揉了揉他的眉川，给他塞了块零嘴，刚要问“怎么了”便听他说：“休南，我爹要我进军营了。”
　　？？？
　　我懵了一会儿，古代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拜家长所赐。我们坐在醉川楼的顶楼包间，菜上齐之后连我都没什么心思动筷子。推开窗子正好看见子河，我趴在窗沿上，用手肘顶了顶江城：“去不去划船？”
　　“……好。”
　　草草吃罢饭，下楼租船。今日休沐，本想着能好好和他玩一天，结果被这么个重磅消息搞得人心情都没了。江城沉默无言，我也闭口不说话，肚子里又空得慌，解开袋子掏出一块花糕塞进嘴里，也只能靠吃来解闷了。

　　桨撑进水里翻开圈圈的涟漪，光线揉碎了撒在碧波荡漾里。划着船的少年年少，身材挺拔坚韧，似是屹立不倒的松。
　　“你这么一去，是不是咱俩以后就不怎么能见到了？”
　　“…嗯。”
　　“那我以后给你写信吧，信总能收到的？”
　　“好。”

　　回了府里，素丛正在梨和园前面除草，这草一到了春夏之交便开始疯长，看着又不美观，确实没什么卵用。我有气无力地和他打了声招呼，素丛嘴上又是没个边的，打趣说：“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单恋上了哪家姑娘？”
　　“……说什么混账话……”我拍拍他的脑袋瓜，年纪才是个位数的人，懂这么多干啥。
　　我迈步子走进梨和园，想着还是找老乡解闷儿。一进院里人不在，恍恍惚惚听见琴声，我踏了条小路走过去，原来是在亭子里。
　　这货会弹琴，而且还弹得不错。我依稀记得前世自己生在书香世家，琴棋书画每样也都略懂些，因此也乐意听老乡弹琴。他也高兴，说是一遇就遇到个同道中人，快哉快哉。
　　“小乔你可来了，快快快听听我最近新谱的曲儿！”坐上的人不开口是清新脱俗美得不可方物，一开口整个气质都毁干净了，果然是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我都怀疑这家伙穿越来之前是个类似抠脚大汉的神奇物种，摇了摇头坐下来听他弹。
　　“小乔如何？”
　　“你要再叫我小乔我一刀劈了你。”
　　“你今儿状况不大对啊小乔。”玩笑归玩笑，老乡从座上走下来坐到我边上，“小脸这么白，遇到啥事儿了？”
　　“…江城要进军营了。”我闷闷地说。
　　“我当什么事儿，人家是去历练了又不是再也不见，你这么颓丧气吓得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老乡安慰我，“再说了，就凭你俩的关系，这么点距离上的差距也不会怎么影响的吧？”
　　“……”
　　这么一想也对。自从我在这个身体里醒过来之后，所能信任之人除了老乡之外便是江城，他也曾说过我是他的挚友，可信之人。我俩的感情从正启八年一直到如今十年，虽只是两年光景，却已深厚无比。
　　“还丧个什么劲儿？不是说要与他写信么，那就写呗。”老乡突然挤出一副哀恸遽然的模样，“江城离开的第一天，想他，江城离开的第二天，想他想他……”
　　“你走开！！！”
　　又不是在演琼瑶。被他这么一搅合，感觉心情也没有那么差了。

　　我老乡啥啥都好，逗比的性子也和我相切。就是有一点我俩都不太满意，他容易睡着。有时候是我俩坐在亭子里谈着谈着他就睡了，醒过来的时候琴码全倒了，弦在他脸上印着红印。我又抱不动他，只好拿被子盖在他身上，再把琴挪开。再比如有一次我跟他讲我和江城出去看端午赛龙舟，刚说到鼓声阵阵两个船队不分输赢的关键时刻，这货又开始打呼噜了。这一点倒不足以令人崩溃，致命一击是，我老乡不仅嗜睡，而且睡的时间也长。
　　唉，以后江城不来了，老乡睡了，我可要无聊死了。
　　我老乡知道了这个顾虑，十分郑重其事地拍拍我的肩膀：“不要怕小乔同学，我以后不睡觉了。”
　　“你确定？”
　　“我尽量。”
　　“……”

　　其实我一直怀疑这货是不是什么修真界流出来的大神，每次我来梨和园的时候都会带些吃食，什么京酱鸭南乳猪手烤鸡腿等等荤腥，我老乡吃得满足，但经过我多年的观察，这货除了每次吃吃我带去的东西之外好像都不吃什么，我问他我没来之前他是怎么过活的，他愣了一会儿，很坦诚地说好像真的没怎么吃过东西……
　　“人家修真大神到了辟谷期就不吃东西了，你快说你是不是异界穿越过来的！”
　　“修你个大头鬼的真啊，老子是现代人！现代人！”老乡敲了敲我的脑壳，“你升级流小说看多了啊小兔崽子！”
　　我的内心十分崩溃，拿起桌上的烤鸡腿啃起来。两个吃货不顾形象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思考人生，最后话题又回到江城进军营，以及如何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诶小乔，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儿。”老乡摸了摸嘴，掏出一面小铜镜，就是我说像是小女生带去挤痘痘的那种，“我的通古镜可以看得见外边儿啊，你要是想小江城了可以用它来看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一拍脑袋，“诶老乡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小镜子，给一个江城我俩这么着就能视频聊天了……”
　　“……”老乡拜倒在我的脑洞之下，寻找一番遗憾地说只有这么一块镜子，我也只好作罢。但偶尔能用这镜子看看那只小豆丁也挺好，但愿在军营里他能受得住苦。
　　咳咳，当然了，好歹是将军的儿子，有天赋，有天赋。

　　正启十二年的时候出了件大事儿。当今崇正帝下达了圣旨，把皇后给赐死了。江城这货出城进军营已经两年了，我在信里告诉他这件事儿，他明显也有些愕然。
　　皇后我们是见过的，每一年年结大典上我们作为世家子弟总要跟着爹爹进宫，年宴上曾见过她。仪态端庄颇有母仪天下之姿，神情中的平和也不似作伪，怎么就落得个仪态不端欺君之罪呢？
　　我们也不好过多议论，只是心里有些不畅。差点就忘了，在这个时代里，的确是有些人一句话，就能定生死的。惆怅惆怅。
　　和老乡聊了会儿生与死，他有点反常地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我的头。
　　离开园子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要闭关一段时间，也就是说又要睡上很久很久了。我看他气色也不是太好，也不再多说什么，嘱咐他好好照顾身子，便离开了。

　　结果他这一觉便睡到了正启十四年，我被钦点为当今圣上的嫡长子，也是那已经赐死的皇后的儿子，三皇子身边，做了伴读。也是在这一年，苗疆叛乱，镇国公带着江城向北出征。
　　他信中说，休南，待吾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