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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拆掉的西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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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深夜里。
薛稚惜觉得自己很痛。
撕心裂肺,骨肉交错,在体内纠葛,错乱生长的疼痛在身体里接二连三的爆发开来,没多一会儿,她脸上全都是泪水和汗水,衣衫也似在水里捞过的,被汗水还有血水打得湿透。
她紧紧咬着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任难言的痛苦缄默在心里。
很痛。
从很久以前,就伴随着她的痛苦。
大喇喇的,一截白骨突然钻出了肌肤,露出一截狰狞,她失声,再忍受不住,忽然发出一声痛呼。
“哥哥,好痛……”她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手里握着的,温暖的触感,证明她没有看错眼前的人。
来人守在她身边,是最最真实的,手掌轻覆于满是细密汗水的额上,黑暗里,只能看出他坐在床边的颀长挺拔的轮廓,他轻声叹息:“稚惜,有我在,别怕。”
她听着,忽然就要落下泪来,薛雪,她的哥哥,从小到大,对她最好的人。
剧烈的痛楚中,她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妖异的猩红,转瞬即逝。
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
“哥哥,我快控制不住了。”疼痛陡然停息,她忽然声音颤抖,一字一顿,阐明一个事实。
……
……
在稚惜被深夜里的疼痛惊醒并默默的忍受后,薛雪就陪了她很久,可能是因为太过担心妹妹的情况,没有发现有人在破坏他家的阵法,胡作非为。等到察觉到了的时候,是被远方那道惊世骇俗的声响引来的。
薛雪俊逸凌厉的执剑,剑尖指向白墨,剑身冷白的映出周围的景象,映出他阴沉如水的脸,还有已经被毁大阵的中央,那个惹眼无比的白衣姑娘。
白墨站在原地,镇定自若,两人狭路相逢。白墨周边是坍塌的碎石,坑坑洼洼的地洞,脚边地面绽开一道深不可测的巨大裂缝。
她的衣服上全都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或者是两者都有。脸色是苍白的,还有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身子是摇摇晃晃的,一副快不行了的样子。
“如你所见,我快死了。”她风轻云淡的笑着说的。
薛雪第一瞬间就观察了白墨的伤势,可以确信的是,白墨受了很重的伤,至少能看到她的肚腹之处被什么尖锐贯穿,原先是冲着心脏的,可是她闪躲,险之又险的避开了。
她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用撕下的一截裙摆止住了血。可是看起来依然狰狞,连同她如同浴血的,几乎成了一袭红衣,在打斗中撕扯的破烂的衣服,左肩也被什么生物撕扯咬噬过,从左肩拉扯过胸口的一道狰狞。
她的情况真的很差了。
想过会有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想过遇到了直接杀掉就好这样的事,薛雪皱眉,白墨会出现在这里,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可他最后也只是平淡的看着白墨,冷酷无情,隐含着一丝愤怒:“你,在做什么?”
如果不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明日就将大婚,成为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可是……别说薛雪本就很聪明,就是他再傻,看到白墨深夜在自家阵法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这么一副厮杀过后狼狈不堪的样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认识的那个白墨,从始至终,都在骗他。被人刻意接近利用,然后无情背叛的滋味不要太好受,他对情感一向看得淡泊,可是心几乎一瞬间就要被愤怒的火焰吞噬掉的感觉,袖子里手紧握着几要露出青筋,被背叛的恨意让他几乎发狂。
可是要是真的发了狂,就不是薛雪了。
袖子里紧握着的手松开,没有涨的通红,青白交加的脸,没有要喷火的眼睛。他闭上眼,再睁开,古井无波的眼里那些无用的累赘全部消失的干净。他看向她,白墨从他目光里得到的,只有刺骨的,仿若让人寒冬腊月赤身裸体让人置身冰天雪地的冰寒。
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以及不易察觉的,砭骨的,蔑视与厌恶混杂的情绪,憎恶。
白墨对薛雪的冷静没有太大反应,微笑着耸耸肩:“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然后她抬脚,动作很小的踢了踢脚边的一团白色,白色的团子晃了晃,提醒薛雪:“你们家养的妖怪,还要吗?”
顺着白墨的目光,他这才看清白墨的脚边温顺的蜷伏着一条虚弱的小白蛇,同样都是血,伤口也很多,看起来还真不像是和白墨刚才恶斗的主角。
古籍记载中,龙类也,额生两角,无翼无足,乘雾而飞,那才是这个小东西的原型。传说中来自于阴间的蛟。无边无际的瘴气,戾气所化的鬼蛟。
听着名头很大。
他年幼时,他的父亲就带他来过这里。他不动声色的从头到脚打量白墨一眼,启唇:“我还真是看错你了。”
“这么费尽心机的混了进来,又能找到这个地方,和鬼蛟斗得两败俱伤,你是什么人?”他质问。
“和你,是一类人。”白墨打了个擦边球。
他一眼扫去,阴寒的目光让人惧怕。
白墨的身子忽然晃了晃,她剧烈颤动着,不住地咳嗽,然后一团血污夹杂着内脏碎片被她吐了出来,落到地上洇开成殷红一抹。
正好落在脚边,受到强烈血肉气味的刺激,不知道为什么沉睡过去的小蛇恰巧苏醒了过来。看得出来,它对人的血气异常的敏感。也是,它以人的血肉为食。
小蛇游移着身子,无声缠上白墨脚踝。
白墨注意到薛雪的情绪,心情很好:“它,其实很通人性的。”知道再生死相搏,只会两败俱伤,是个识时务的好畜牲。
薛雪来不及有更多情绪,就看到白墨从药箱里最底层的瓶瓶罐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他的感觉告诉他会有很危险的事情发生,来不及阻止,白墨把打开的瓶口凑到小蛇面前,给它闻了闻。瓶口打开的一瞬间,是很浓郁的香气,还有几不可闻的血气。然后下一瞬,白墨就用特制的塞子一把封住瓶口,行云流水的快,妥善的放好。
做好之后,白墨温和的眼眸一瞬间冷冽起来,以不输于他的冷意,杀意,转过眼去看他:“这是,骨蚀香哦。”
薛雪静了静。
人骨上才能生长出的乳白色的癸颜花,加了一些特殊的东西提炼的香。使用前一定要有一段时间的放置于空气里,让浓郁的香气被挥发掉,这样其剧毒的药性才会生效,一滴骨蚀香足以让一个人无声无息的一息之内化成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神仙难救。
就是经过稀释的骨蚀香,也能让一个人短暂时间后,看起来死于猝死,完全看不出痕迹。不过这种药剂的原料癸颜花……必须生长在有大量尸体的地方,用浓重的尸气,血气作为养料,茁壮生长。
早该想到的。
她如果不是医师,那应该也是个炼药师。
从这三年的相处来开,白墨医药上的本事……确实高超。
薛雪敛眸似想到什么,一片难言的沉默中,空气仿若凝滞,他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皱眉,几乎浓郁要凝结起来的沉重倦累,夹杂一丝厌恶:“陵南的那么多人死了,全是你做的,假借瘟疫之名?”他连那条小蛇都没有管,看到骨蚀香的第一反应就是……那场瘟疫。
“这个嘛……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白墨笑的冲淡平和,人畜无害,脚踝处的小蛇受到骨蚀香的刺激一下子掉在地上,龇牙咧嘴,就要发狂,她撇撇嘴,轻巧的把小蛇一脚踢开:“我只是在城里的各个水源投了点东西,然后又清理了一些没有死的人而已。”
白墨承认了。陵南郡的瘟疫,确实是她在陵南郡了投了毒,伪造成瘟疫的样子。
把镜头拉到她脚边的那条银白的小蛇,鬼蛟最喜欢的是戾气,血气,之前密封的骨蚀香没有挥发完毕,挥发前就被小蛇闻到,就等于没有毒。然而骨蚀香是用癸颜花还有其他的很多阴邪之物制成的,鬼蛟是戾气,瘴气所化,对这种东西真的是十分敏感。
它在一百多年前,四处作恶食人,然后惹到了离月城来,被薛家的先祖作法收了。鬼蛟是戾气,瘴气所化,杀不得,可也不能放出祸害天下苍生,是以先祖立下阵法将其封印镇压在薛家内,令后人每隔十几年就加固封印,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这只嗜血的鬼蛟至少有一百多年没吃过血肉了,被白墨这么一刺激,从小蛇已然膨大起来的蛇躯,通红狰狞的竖瞳,龇着的尖利流涎的牙,眼里一阵一阵的红光凶芒就能窥见……它离发狂不远了。
可是发狂又怎样。
白墨的话还温热,像就响在耳畔,呵气如兰:“它快要发狂了,你不管管?我是无所谓了,你知道吗……”
话说到一半,下一瞬,姑娘袖口下遮掩的手就是掷了一枚冰刺符,朝着薛雪心口急速刺去,猝不及防,薛雪反手一招剑势,将半空冲来的冰刺斩碎成一地晶莹渣子。
几乎是同一瞬间,白墨像鬼魅一样的飘身而起,就要向远方逃去,消失在夜幕中。
薛雪眸里冷了冷,看着跳上了屋檐就要向远方运起轻功逃离的白墨,无视大阵废墟里已是暴走的庞然大物鬼蛟,足尖一点,就迅疾的跟上了那一抹朝远方飞快遁走的白影。
月黑风高,恰是杀人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