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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家的薛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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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外,一片无际的梨树林,大朵大朵的白梨花如月光清寒的挂在枝桠上,繁密如雪。
有风吹过,梨花簌簌的迎着风吹落,像是下了一场淅沥的雨。
白墨正跟随着胡子花白的老管事向着不知道哪里,薛府的里面走去,走到半路的长廊边,前面引路的老头子忽然停住了脚步,朝着花树下底下站着的一个深色衣袍的男人恭敬道了声:“家主大人。”
那个男人安静伫立在梨树下,眉如墨迹,眼如黑曜,俊秀而文雅的相貌。狭长的双眸里像是蒙了一层湿重的大雾的,有些没有焦距,看不真切的样子,让白墨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是在发呆。
然后白墨第二眼打量他,就觉得这个男人又太冷漠,被他们打扰而从思考中清醒过来的眼神看不出情绪又分明携着类似厌烦的情绪,冷冷的,双眸的水汽像要凝结成薄薄的寒霜。薄唇轻启,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冷冷的:“老葛,你带着的那个女子是谁?”
老葛,大概是对老管事的称呼。
这句话的引申含义大概是:你为什么不禀告你家主人带一个陌生女子进府,这是你该做的事情吗,还想不想好好的在这里做事了。
与白墨想象中不符合的事,薛雪并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至少从外表来看,这个人实在是太冰冷,像是亘古流传积年不化的大冰山。
“谁叫你擅自带外人进府的。”薛雪面上没有悲喜,只是阴沉的声音里透露了些不悦。
被称为老葛的年老管事大概是不太敢正面自家的家主,浑身轻颤了颤,连忙低下了头避开自家家主的眼神:“回禀家主大人的话,这位……白姑娘是来为小姐调理身体的大夫,有些真才实学,看谈吐又实在很像是陵南那位名医的后人,是以老朽才……没有及时禀告家主大人,是老朽年迈了考虑不周。”吞吞吐吐的,没什么底气。
薛雪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像能洞察很多事情:“既然年迈了,哪天想开了就自己回去好好享清福,你为薛家操劳了大半辈子。我薛家不会亏待你的。”
老管事诺诺连声,称是。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结束了,只是白墨本来一边出于好奇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一对主仆的对话,又一边出于礼仪,做足了缄默垂手的旁观者的戏码。本来看着事情的结束,她收回视线,几乎是立刻就要转身拔腿走开了。
谁知她刚要走,就有什么东西就一下子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薛雪的眸子忽然一下子就和她的眼眸撞上了,无意间四目对视,对方清凌凌如秋水的目光望了过来,打得她一个猝不及防。
“在下离月城薛家家主,薛雪,吾妹之事多有劳烦姑娘了。”与刚刚截然不同的,柔软起来的眼神和话语。
薛雪眼里冰雪微散,温山软水般清润的声音,看起来也并非高傲的不可接近的人,出乎意料的很有礼貌。
“虽然我医术浅薄,不过既然您发话了,我就一定会尽力的,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医者的天职嘛。您……尽可以称我为白墨。”白墨识相的顺着薛雪话头往下客套着,边说着,亦是舒展了笑容。
有午后长风抚过麦浪一样的风情落在她脸上,迎着长廊外愈发灿烂的阳光,奇异的,显得她愈发的,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薛雪感觉眼睛像被什么强烈光芒晃了晃,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他眯了眯眼睛,强自镇定了被白墨的笑容弄得莫名的心神:“那就劳烦白墨姑娘了。”
顿了顿,复又补充一句:“白墨姑娘不必拘礼,称我为薛雪就好。”
……
天色不早,薛雪也就吩咐了老管事给白墨简单的安排了一处小院,给薛家小姐,也就是薛稚惜看病的差事便落到了第二日。
传言中常年缠绵病榻的薛稚惜并没有白墨想象的那么病弱,至少当白墨拎着小药箱来看望她时,这个柔柔弱弱的少女精神还是很好的。薛稚惜文静的伏在一截竹木撑起的小轩窗前,安安稳稳的握着毛笔落下墨迹在纯白的宣纸上。
因认真而微蹙的眉头,一双微圆的杏眼全神贯注的寄托心神在纸上,纤瘦白皙的手握着笔细腻的描绘着什么,病态的苍白肌肤。白墨觉得,要是薛稚惜和薛雪站在一起,一定没有人会弄错他们兄妹。
看这气质,还真是莫名的像一家人。
白墨心头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就偏偏是个病秧子。
白墨没出声打扰薛稚惜,只站在一边凝神屏息看她作画。
薛稚惜作画时倒不太像是个病人,她笔势很稳,用墨均匀,描摹勾画细致如生。胳膊肘边,桌案上还有些凌乱的搁着好几张画,画的也很杂:冬季里木阁外飘摇的雪花,春日里翩飞的蝶,几幅写意的山水。
若是不知情的人,怕是不会把眼前的少女和传言中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的薛稚惜联系在一起吧。
只是白墨又仔细看看,才发现薛稚惜唇上血色太少,脸颊也是苍白,握笔的劲头还很稳,只是画了一会,就要让丫鬟用手帕擦拭一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再休息一会,动作也越发滞涩。很明显,刚刚的好精神只是浮精神,像个虚幻的泡泡,一戳就破。
白墨等了一会儿,薛稚惜就因为力不从心搁下了手中的笔。抽出手,有些勉强的认真整理起来画卷,拿起一边的镇纸压住最后完成的画。
这时丫鬟小声的提醒了她那个新来的大夫来了,她这才发现白墨的来临。柔弱的少女被丫鬟搀扶着坐在床沿上,白墨的手轻柔的覆盖她腕上,探着她的脉搏。
几乎是把手放在薛稚惜脉搏上的第一时间,白墨就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脉象虚浮无力,紊乱不堪,让人无法知道症结所在,偏偏又是极其要命的气血两亏。
薛稚惜被断言决计活不过二十,还真有些道理。
白墨收回了手。
薛稚惜细心留神白墨的神态,看她面色不愉,待她收回了手,凉凉的轻声问了一句:“如何,可是没法治了?”
白墨还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着薛稚惜和自己都不信的谎话:“没什么大碍,小心调理就是了。”
“小姐还是要保重身体。”
接下来,薛稚惜都没怎么说话,因为身体累了就早早的睡下歇息了。白墨回去小院的当天晚上,就听说薛稚惜吐了血。
薛稚惜的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不知怎么又恶化了起来,简直成了一种怪症。当白墨再一次见到她时,那个少女半点都找不到刚见面时的样子,虚弱的躺在床上,一副动下手指头都疲累的萎靡样子,脸色苍白,唇色泛紫。密长的睫毛合上眼睑,憔悴的偏头睡着。
薛稚惜身旁服侍的丫鬟告诉她,她来之前薛稚惜又吐了两回血,好不容易才安睡过去。
小丫鬟边说着薛稚惜的情况,边心疼的看着睡过去的薛稚惜,眼里闪烁着泪光,好像下一秒就要滚落。
薛稚惜平日里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和冷漠的哥哥截然不同的是,她虽然因为自幼的疾病缠身性情有些孤僻,但却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对待下人们向来都是宽容善待的。
在下人们的口碑里,一直都很好。而且一直罹患病痛,也一直坚强的面对。
小丫鬟想不通,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这么好的一个女孩。
白墨没注意到丫鬟的异样,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也只是微微动容了一瞬。
她有正需要忙的事情,没工夫注意这些。
毕竟薛稚惜还活着,有什么好哭的呢。
白墨又再一次仔细的看了看薛稚惜的情况,回忆起昔日父亲对自己的教导,皱起眉头沉思一会,才拿过纸笔,提笔写下了一长串的药方来。
多是些偏门奇异,少有人知的药名。
审视检查一遍自己刚刚写下的药方,揉了揉眉心,缓解一下轻微头疼的感觉,她总觉得完成的药方里缺了一味什么。
是什么呢?
她思索一阵,不得其法,却又觉得自己应该明白缺了什么的,这样一来,真是伤透了脑筋。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回想起陵南郡的往事来。那是在瘟疫爆发的时候,她双亲都过世了,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然后她遇见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的血,可以入药吗?”她自言自语的说道,话的内容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