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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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浪迹
我将师兄葬在那片遍植茉莉的丘峦中。
请人在和师兄说过的地方建了一座精巧的院落，就叫“茉园”。周围筑了一圈精致的竹篱，栽了一些藤本茉莉。竹篱将那棵香樟树圈了进来，我也在上面缚了一个秋千。园中建了一个木台，吹风、赏月、看天、静坐……我管它叫‘阳台’。小小的屋子，像极了刘禹锡笔下的“陋室”，简约却明亮。
但我却没有入住……
以前总有这样的感觉……在旅途中，不想停下来……
带上面纱，拂过手腕上的链子和发髻上的簪子，淡淡一笑，他们都叫我好好的。回头看了一眼师兄的坟茔，还有茉园，等我想回来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的。
我现在，要去浪迹江湖。
京中的事，他们自己会打理，有人也答应过我；舵中的事，早已与我无关。如今的我，两袖清风。
一人一骑，走遍天涯海角。这些年和师兄一块儿历练了不少，锄强扶弱、行医施药对我来说不在话下。
独自浪迹了多年，后来却发生了一些改变，只因为一个女孩。
途径一个村庄的时候，不幸遭遇了地震。我及时反应过来，并没有受伤，但当地的百姓却伤亡惨重。
看着满目的破壁残垣，悲泣的布衣百姓，我自发地救人。在一个彻底坍塌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她睁着眼睛，晶莹的泪水不断冲刷着脸上的污物。她团着身子，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无助地颤抖。
看上去她的情况还不错，我将手伸出，“没事了，出来吧……”
她呆滞的视线缓缓地汇到我的脸上，又挪到我的手上，然后，犹犹豫豫地将她的手放进了我的手心。
我微笑着将她抱了出来。
深夜了，临时搭制的草棚里，她惶恐地睁着眼睛，牢牢地攥着我的手。这孩子，怕是有了心理阴影了。我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点点头。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夏夜里夏夜里风轻吹
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
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
燃烧小小的身影在夜晚
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
短暂的生命努力的发光
让黑暗的世界充满希望”
软软的歌声伴她入眠，她的手却始终不放。
邻边的老奶奶叹道：“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她娘就带着她改嫁。地震的时候，她娘带着她弟弟逃了，生生把她给抛下了……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娘呢！……可怜了我们的小游了……”
所以，她才会那么害怕在被抛下？所以，她才死死抓住我不放？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小游已经不在我的怀中了，她怯怯地立在一边看着我。
我笑了，“很早就醒了？”
她点点头，很小声地说：“我……夫人让我在家里做事……所以要起得很早……”
夫人？对了，那位老奶奶说过，小游的娘改嫁前就让她称自己是“夫人”，而非“娘亲”……
我心疼地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叫什么？”
“小……小游……”
“没有姓么？”
“夫人……夫人不让我说……”
“夫人不在，你说吧。”
“我爹爹……姓长孙……”
长孙游？我又笑，刮了刮她秀气的鼻子，“这是个很好的姓氏啊，唐太宗的皇后就姓长孙，长孙皇后可是一位古来少有的好女子。小游也一定是。”
小游微微胀红了脸，“真的？”
小孩子总是需要别人的肯定的。我点点头，“真的。”
“董大夫！东边的张老伯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呀！”棚外传来了疾呼。
我凝了眉，嘱咐小游，“我去看看，你别乱跑。”刚起身，却发现小游拽住了我的衣衫，“小游？”
她低低地说：“我……我能……一起去么？……”她抬起头，满怀希望地看着我。
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我点点头，“跟我来吧，不过，要吃得起苦。”
小游一听，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点头。
劳累了几个月，地震灾区的灾情、疫情才渐渐得到控制，我的事情完成了，是时候走了。怕村民们挽留，我谁都没说，在一个灿烂的黄昏，牵了马独自离去。
我了无牵挂。小游，我已经托付给了邻边的老奶奶。
想起小游，我忍不住叹一口气。我喜欢那个孩子，聪明伶俐、勤奋能干，还有她骨子的倔强，和我一模一样。可惜，她跟着我，未必是好事；我也一个人惯了，犯不着让她背井离乡。
夕阳把我骑在马上的身影拉得好长……长长的黑影嵌在一片橙黄中，分外萧索……
我仰头微笑。一个人，我也能过得很好。
马儿慢悠悠地踱着优雅的小碎步，一直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我这才发现，身后有人！
凝眉倾听……这脚步……
猛地回头，果然是小游！
勒住缰绳，我翻身下马，缓缓走到小游面前，蹲下。小游清秀的小脸上挂满了汗珠，心疼地用袖子为她擦汗。
她咬着下唇，眼中满是倔强。
伸手为她拢了拢渐渐黑亮的头发，“我要走了，没和你说是我不对……”
“我跟你走！”她看着我，神情坚定，“带我走！”
这样坚定的语气让我有一些动摇，“可我习惯一个人了……”
“我不会拖累你的！”强装着坚强，眼中却已经泛起泪光。
我不忍心，“你决定了？”
她似乎看到了转机，忙不迭地点头。
我笑了，“跟着我也无妨，不过，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不会照顾人……”
她也笑了，笑容甜甜的，沁人心脾，“我会照顾自己，还会照顾董大夫。”
我不禁为这孩子气的话所感动，刮了刮她的鼻子，“既然跟了我，就别叫我‘董大夫’了。姑姑，叫我姑姑吧……”
出宫的时候是康熙四十五年，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十九了，现在都五十几了。我都已经是老姑娘了，自然担得起着“姑姑”一称。
康熙五十几年……胤祥……你还好么？……
“姑姑？”
小游的声音唤醒了沉醉在自己世界里的我。真是老了，意识流越发的厉害了。
我笑了，“走吧，两个人一起消失，其他人会起疑的，那就走不成了。”
小游点点头，郑重地将自己的手放到我的手心，就好像，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我。
浅笑，怎么可能呢？小游会嫁人，我也会死……
跟着我，小游被抑制的天性逐渐地释放，原来，她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只是比起同龄人，更为老成懂事。这倒让我这个喜欢但有些怕小孩子的人省了不少心。
小孩子的生长要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所以，我带着小游会到久违的茉园。
屋子刚刚好，小游一间我一间，还有一间吃饭、看书用，反正不会有什么人来看望我，我也不喜欢有人来打扰我。
从来没有教过小孩子，所以我征求了小游自己的意见。她想学的，我都想方设法地教会她。我不逼迫她，只是不断地鼓励她坚持。
我给了小游充分的空间，任其自由地成长。就像当初在父母老师的教育下，我和同学们一直期许的那样，自主、开明。
从此，尽情地游玩，有规律地生活，循序渐进地学习……日子简单而充实。
我们在彼此的陪伴下，一起成长。她成为了窈窕、清丽的少女，而我，则进入了中年，淡泊温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