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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事与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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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杭州,裹上了一层绿意。从冬眠中醒来,散发着蓬勃生机。
西湖畔此时绿意盎然。不久前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于是柳条抽新芽,路边的野花绽放,草悄悄地从地下探出头来,带来湿润泥土的气息。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欢快地飞着。走在桥上,路上,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空气。
这是小哥进入青铜门后的第八个年头,一切都几近平静了。
我一直过得不错。大多数时间在杭州,奔波在我和三叔的店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掌管这些事情已经如鱼得水,三叔那里的人也不再抗拒我的命令。我还习惯以“小爷”自称。有空的时候,我也会去北京看看胖子,跟着他下过一两个小斗,赚点儿外快,日子倒也过得飞快了。
胖子在巴乃待了一年多,就又回到北京,去他在潘家园的小店坐镇了,之后好像赚的也不少。他买了辆路虎(虽然不常用),我每次去北京,他都会开车带我一环一环地兜风。逢年过节,胖子都会飞来杭州,讲讲段子,端着印社的新东西看来看去,还跟我瞎扯老东西背后的故事,说的倒挺有理有据。
在长沙的小花将他解家家业彻底洗白了。我依旧和他不常联系,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聚一次。他依旧常常唱花鼓戏,挂念着二爷。小花现在很少去唱京剧了,依我看,花鼓戏永远是他的心头肉,这或许也是二月红的缘故吧。
霍家我了解的很少,只知道霍老太去世后霍家局势动荡了好几年,秀秀大哥成为的霍家掌门人。或许秀秀跟她大哥关系不错,没有那么忙碌,日子过得比以前安逸许多。秀秀她每年也来杭州。可我觉得她是因为小花才来的,这一点胖子也是认同的。
不过还有一件麻烦事儿值得说。三年前的正月初三,晚上九点多,我们四个人正在楼外楼聚餐。
“我们,不醉不归怎样?”秀秀突然开口道,说完看了看旁边的小花。
当时我面前摆着一大盘西湖醋鱼,我正专注地挑刺,秀秀一说完,我激动地一下子把筷子捅到嘴里,差点被鱼刺卡住。我隐约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我预感一向很准确。于是我扭头看了看左边的胖子,胖子似乎也猜到了什么,对我眨了眨眼。他估计和我想的一样,秀秀是喜欢小花的,在今天终于要开口了。虽然我和胖子都心知肚明,小花对秀秀那么照顾,不是爱情,是从小青梅竹马,更类似于亲情的一种情感吧。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作为局外人,我和胖子都看得十分清楚。
我向小花看去,他好像没有并没有什么反应,还是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嚼的津津有味。
秀秀看到小花没反应,明显有些。然而她叫来了服务员,要了一瓶二锅头。
“小天真,”胖子压低声音对我说,“霍秀秀她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小花最近也很反常,就像来杭州这几天,感觉他老心不在焉。”
“唉,胖爷我真看不惯这种事儿,就像……”胖子正说着,二锅头就上桌了。于是我示意他看秀秀的举动。
秀秀一个女孩子今晚喝了不少酒,此时醉醺醺的,什么也顾不上了,拿起那瓶二锅头就往嘴里灌。
看着小花的无动于衷,我都坐不住了。我伸手夺过那瓶二锅头,但是没拿稳。“哗啦”一声下去,玻璃瓶碎了,玻璃渣掉了满地。我说:“秀秀你喝醉了,从快回去休息吧。”
与此同时,“霍秀秀你疯了!”胖子将椅子往后一踢,忽地站起来喊道,“你能不能冷静点儿!”
“吴邪,胖子,我就是忍不住了,今天我必须说!”看得出来,秀秀虽然喝醉了,脸颊通红,但目光却是无比的坚定。
胖子一拍桌子,盯着小花说:“解雨臣你怂啥,是男人就把话说清楚!”胖子应该是气着了,以前还大大咧咧叫“花姑娘”“解小花”呢,突然叫出小花的大名,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小花这才抬起头。他瞥了胖子一眼,站起来淡淡地对秀秀说:“有什么事儿出去说。”说完,他径直走出房间,连头也没回。
“小花哥哥……我”秀秀盯着他走开的背影好久才小跑着跟出去。
包间的门,重重地打开又关上。
“天真,”旁边的胖子喝了一杯酒,突然开口道,“你想小哥了么?”
“我,我不清楚。”我记得当时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我心说,怎么能不想他呢?只是不太想说出口罢了。
胖子,一定是又想云彩了。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胖子已经趴在饭桌上睡着了。我苦笑着敬自己一杯,一饮而尽。喉咙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辛辣,似乎只是无味。小哥,算是我内心不愿提及的伤痛吧。他去长白山,都怪我,怪我的无知,所以他要替我守青铜门十年。
我想起身去包间外抽根烟,可是脑袋昏沉沉的,完全抬不起来。那就一杯杯喝酒吧!再美味的鱼,再香喷喷的菜,也觉得索然无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我清醒了许多,伸手揉了揉眼睛。
开门的是秀秀。脸上是出奇的平静。
“小花哥他都跟我讲清楚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秀秀略带歉意。
“没事没事,都是朋友,对吧?”我说。
“其实我想说,谢谢你们的照顾。我有事要走了,改天再见。”说完,秀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小花在秀秀走后安静地坐下来,倒了半个高脚杯的二锅头,他轻晃酒杯,像品红酒那样慢悠悠地喝着二锅头。(胖子:这是装*好么……)
不愧是可以把粉红衬衣穿得带杀气的小花,喝个二锅头都人模人样的。(小花:吴邪你想咋?)
“小花,你跟秀秀都说清楚了?”我试着询问道。
小花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地对上我的目光,但是他很久都不说话,一副淡然的样子。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六十秒。(胖子:花儿爷,您这装逼会上瘾吧。)
直至我感觉有一跟针好像扎住了我的心,那么痛。我在心里骂道,小花,你能别学小哥面瘫的表情吗?我承认我鼻子酸了。
眼中不时地闪过小哥的身影,无数次印在脑海里的画面此刻又疯狂地涌现出来,像放幻灯片一样在我眼前无限循环。同小哥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清晰地排列着,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小花的回答其实不那么重要了。
“吴邪,这与你无关。”就连小哥的声音也冲破记忆的封锁,在我的耳边徘徊。
初见小哥,注定了从此以后生活将不再平凡。那夜的我还很无知。现在想来,去七星鲁王宫之前在三叔楼下见的,独自背着龙脊背的小哥,其实也是背负着张家沉重的责任和使命吧。鲁王宫,西沙海底墓,云顶天宫,蛇沼鬼城,巴乃张家古楼。小哥,胖子,还有我,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走过斗里的角角落落。
我忽得记起长白雪山前他坚决的背影,独自进入青铜门的坚定,也想起墨脱喇嘛庙天井中,那尊未完全雕琢的石像——孤掷的背影,似流泪的面庞……
我感到鼻子酸酸的,一种液体在我眼中酝酿。我“腾”地站起来,怕自己忍不住哭,甚至没有来得及向胖子和小花再见,就匆匆忙忙地冲出门。跑到外面,正月的寒风吹过,酒劲儿反而上了头。过年时,杭州人大多待在家里,走在街上,可以看见街边居民楼上一对一对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着,节日气氛分外浓重。路灯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只给我留下一段瘦长的孤独的剪影。路上连汽车都很少,偶尔几辆出租车缓缓地在我附近停下,想送我回家,却总被我固执地拒绝。路人就更别提了,街道两旁空旷旷的,连一条狗都见不着。
我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跑着,居然没有朝我爸妈家去,而是转到了西湖。几年前,我从我租房子的小区,搬到了西泠印社的小楼上。我推脱说是一时冲动。
王盟那小子,我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年假,现在正和他家人,在马来西亚度假!
整个西泠印社只有我一个人。我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楼,当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后,封印多年的泪水最终决堤!一闭眼,我与小哥的最后一面总是定格在那一瞬,只剩孤单的背影,伫立在长白雪峰之巅,可白茫茫的雪却刺痛了我的双眼。
“张起灵!”我喊道。
我这才明白了,我对小哥的感情早已超过了友情——我其实是喜欢他的吧。
但最重要的是,小哥,他是怎么想的呢?或许,他会拒绝我。更或者,十年的磨砺,早已让他忘记我。他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啊。
然而,我一直都不知道的是,那夜在我走后,小花轻轻地开口道:“吴邪,你一定会认清自己的心的。我其实和你一样,只不过都缺乏面对他的勇气。”
胖子没有睡,他看着叹气的小花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当然知道小花说的是什么,无非是黑瞎子嘛。不过他很奇怪,因为他好像看见了小花眼中的——落寞。
是他酒喝多眼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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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我昏天暗地地哭了多久(这可是我八年来头一回),腿一软,“扑通”一声半跪在地板上。我慢慢站起来,摸黑到了书房。打开台灯,从角落里抽出一张画纸摊在桌面上,凭借记忆,素描出一幅小哥的画像来。
细碎的刘海半掩住他的眼,深黑的眼眸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毫无波澜地直视前方。既熟悉又陌生。
这么多年没见小哥,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变瘦,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胖子:小天真你放心,我给你打包票,小哥一定会没事的。),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我: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小哥,你有没有,想我,呢?)
我手执铅笔,思绪万千却无言。模模糊糊中,我好像趴在小哥画像上睡着了。我的脸对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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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一醒来,就听到了胖子穿透天花板的雄厚的声音:“王盟,再来壶碧螺春!”
我下了床纳闷着,究竟是什么日子的台风把胖子吹来了。(我:因为普通风吹不动他。)(胖子:天真你想咋!)于是我打开手机一看,还真是个好节日——“三·八”妇女节呀。然后我迅速下了楼,这才看见胖子坐在我的藤椅上半眯着眼睛喝茶。王盟坐在旁边玩手机,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哎呦,掌柜的,你醒了!”王盟一拍屁股“嗖”地站起来。
“天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就说我大半夜的坐飞机来杭州,不就是为了陪你过个节么。好在胖爷我人心善,没吵你睡觉……我可是等你好久呐。”胖子边说,边摇着我的藤椅晃来晃去。藤椅“吱扭”“吱扭”地响着,像是在向我委婉地哭诉胖子太重的罪行。
“我呸。你走点儿心行不。今天是‘三·八’,你自己过去吧。”我对他翻了个白眼。
“唉,天真,你不知道,我专程从北京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呢!”说着,胖子起身从门口拖来一只大纸箱,鼓鼓囊囊的。
王盟一下子“扑”到胖子面前:“王老板,你怎么就不给我带礼物呢!”说着声音还带着哭腔。
“一边去,这是你能过的节日?真是的……天真你看。”胖子一把推开了王盟,招呼我说。我慢慢走过去,怎么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儿呢。不过我也没想太多。说实话,胖子为了看我跑大老远的,我还真有点小感动。
我坐在被胖子拉开的椅子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拿东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什么欧莱雅全套护肤品,面膜,润唇膏,化妆盒,他是一瓶一瓶往出拿。居然还有一包七度空间(介个,额,女孩子都知道的说)!
“啊,这个拿错了,”他指着七度空间说,“不过看这个,是我专门买的红糖——红糖冲水,倍儿好喝,而且对你的身体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对呀,”王盟看了看我说,“掌柜儿,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像……春天的颜色呢(指绿色)?”
胖子浑身一个激灵,干笑了几声。
“胖子,你存心整我呢!”我看着胖子一脸紧张,又一脸憋不住笑的心虚的样子,还装作若无其事,感动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真想把他喂血粽子去!
胖子走过来一拍我的肩说:“这……我只是看你太孤单了……单相思也是一件难事啊。你想想,一切都要在明年夏天就结束了。”
听到这儿,我突然咧开嘴笑了,吓得胖子还以为我神魔附体。我说:“算了胖子,小爷不和你计较,大度地原谅你了。”
“天真同志,这就对了嘛。”
正说着,西泠印社的门从外面推开:“王老板,王盟,我买回来了!”一个人走进来。
“走,天真,吃完饭去。”胖子拉着我上了二楼。(印社的二楼有一个小餐厅)
“早啊,吴老板。幸亏我猜你起得早,给你捎了一份早餐回来。”那人说。
“离子,谢啦。”我朝她点点头。
那离原来是王盟的高中同学,现在是他的女朋友,在一家报社做自由编辑,收入也还算可以。由于工作不太忙,离子一有空就来印社找王盟。这样,一来一去,大家都熟悉了。
“来,你的三鲜包子,豆羹。”
“这是油条,豆腐脑,味道还行吧。”
“嗯,对,就是地地道道的北京味儿!”
……
于是,我美美地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饭,这才下楼工作。
饭后,王盟拉着离子去抢购什么重要的东西了(还向我请了半天假)。我和胖子都在做各自的事。我阅读史书,查资料。胖子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浏览新闻。
突然,“叮”地一声,我和胖子的电脑上同时出现了一封新邮件的阅读提醒。我和胖子对视一下,各自点开了邮件。
世界,又开始转起来。不过,是以全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