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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朔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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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枝如鸦羽,乌木立鬼影。灰白的天穹下偶尔轻拂下几片细微的雪花来,叩在陆所义心头却是无比之沉重。雪水浸濡了衣衫,头发湿答的贴在脖颈处,他虚浮的走在一川白茫间,前额滚烫,两颊潮红。怕是命不久矣。
男孩垂死,却也不肯将就着挣扎一下。他眼底沉沉死寂,大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许是他这样子连老天也看了心烦,纷扬着又撒起盐来。漫天飞雪加身,陆所义终于熬不住,不负己望的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都是命,又何必去负隅顽抗呢,倒地的一刹那,陆所义痴想着,像是解脱。来年春,待雪褪去,他这尸骨也该寒尽了。
耳畔渐起马蹄声,是冥灵来接了么。陆所义大抵是脑子冻坏了,意识散尽前还期许着人家能把他的魂魄掳走。
可惜来的不是亡灵鬼魂,来的是一队骑兵,是人。
“头儿,前边有人,不知死了没。”
“去看看,活的带回营里处置。”
“是。”
……
“父亲,孩儿年岁渐长,却仍不得随同沙场,这是为何?”
“唉,你小子。读书吧,我们府上出不了这么多兵刀之徒。”
“可…”男孩看着庶兄随父而去,“母亲…”
“你就听你父亲的话,无须再问了。”
一战两年,徒劳无果。
“吴氏,义儿今起便入住佛地,算是替我府驱晦佑福吧。”
“父亲!”
“郎君你…”
佛门清地,男孩一待就是三年。
“施主可知为何而来?
“…?”
“老衲不妨点破,戾气之身本该此般,避世清修啊。”
“戾气?”
“施主尚不记事之时,曾有高师替你府上卜卦,卦象险恶,自是因施主而起。”
除夕夜,归府,半道,府邸走水。男孩赶到之时,大火已将整座府宅舔舐干净,无人生还。
火熄宅枯,男孩立于门匾下,泪痕未干。恍惚中,鬼魂凄厉之声不绝如缕。
信命么。命,不由己。
……
陆所义梦醒之间,心胸填满无尽的悲怆。也许,命格对于尚未束发的孩童来言,还是太过沉重。长辈们的虚与委蛇叫他永远也不曾明白,命,到底是怎么个东西。
信命么。
“咳…咳咳……”
一阵乱咳后,陆所义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他难过的发现,老天似乎挺嫌弃他的,他没死成。
审视周遭,看上去像个…营帐?
“嗨哟,醒啦?”帐帘掀开一角,冷风趁机钻入,男孩打了个激灵。来人是个皮猴,瘦高个,鸡突嘴。他怀里揣着一只碗,把其往陆所义跟前一送,“喝吧,祖宗爷,阿妈秘药,包治百病。”
药草腥浸了一屋子。
陆所义看了看这皮猴,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他咳了几声问道“兄弟,这是哪?”
“北军铁营,听说过没?镇守边疆的一把好手。那西边儿的还得排在我们之下呢。”皮猴似乎是个话匣子,嘴巴打开了就闭不上,在那哇啦哇啦的直倒豆子。
北军铁营,赫赫大名,四海内谁没听过?
陆所义垂下眼皮,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得,老天还是有那么一点良知的,他从前那样渴望战场,现在终于来了。这一来还是一北军铁营。
“告诉你啊哥们,刚刚周军司马看过了您,好像认识您,一会就连人带马过来啦——您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我…什么身份呢…”陆所义唇边扯出一丝苦笑,“…我什么也不是。”府邸火一烧,剩下的就是列祖列宗的光耀战绩了,可这又干他什么事呢。他现在不过是白丁一个。
皮猴搔了搔瘦尖脑袋,实在是无法领会陆大公子心底那些可笑的气节操守,“得嘞,您说不是就不是吧。药赶紧着喝,一会可就凉了。”
陆所义晃了晃药碗,仰头饮尽。药的腥苦直冲得他皱眉,待药劲过去了才开口道:“多谢照顾了,兄弟祖籍何处?怎么称呼?”
“叫我刘二就成,古虹的。”皮猴声音有点低落,“好几年没回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子娘还等着我娶媳妇呢…”又把手一摆,“嗨,不说这个了,你呢。”
“陆所义,盛京人。”老子娘没了,家也无了。
朔风在帐外嚣厉的叫着,风刃雪剑,带起了男儿们不断的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