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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千(二) ...

  •   时正暮春淑节,城郊的南山脚下满是踏青的簪缨世族,香车宝马,名媛俊士,眼风流转,妙意情生。
      山前的一处荫树下架有座秋千,以粗枝的藤蔓编织空悬,供贵族小姐们蹴戏之玩。迎面的高枝上挂着一朵鲜妍花锦,但凡谁能率先荡及那处衔下花枝,便是当日的折桂之姝。
      十九岁的赵偃正随着几位堂兄弟策马观春,他手中的宝扇总是有意无意地拂过女子透薄的帷帽,在佳人含嗔扫过的秋波中觅得几许风流快意。
      当他骑马经过那处秋千时,恰有位小姐随着众人的喝笑跃然登上踏板。他见她控着藤索微一借力,架子便轻盈地摆动起来,不觉由此生出了几分兴趣,遂下马挤入人群,欲一观真切。
      春阳温煦,和风习习,秋千摇晃的幅度渐增。徐风略过她的耳畔,将一缕清香温软的迷离香气递予了架下的赵偃,教他有了一瞬的恍惚。
      伊人的广袖如风帆扬举,莲履轻旋,佩绶划弧,衣衫拂过树杪,带落了无数的春英飘坠。赵偃仰头看着她越荡越高,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扶摇直上,将花锦牢牢衔在口中。
      钟灵毓秀的美人眼含笑意,矜然扫过人群,倏尔大胆地矮身一跃,径自落到平地上,却因风力立足不稳,向旁略一歪斜,堪堪倚在了赵偃的怀中——这便是赵偃与卫瑟瑟的初遇,有春华为佐,恩荣相衬,靖王西席的女儿与中宫的胞弟在此刻相视一笑,认定彼此就是自己一世的良人。
      她的确成了他的新娘,但命运却没有像赵偃所期望的那样再度眷顾于他。
      彼时天子独宠贵妃幼子之态已然朝野皆知,身作皇后的族众,岂会对这般不利于凤威的端倪无动于衷。安王党的反击兴起在沉沉的夜幕之下,披着清君侧的伪貌意欲对抗天子不合其意的情爱,诸多亲靖的官员接连入网,其中便有卫氏满门是夜俱灭。
      赵偃闻得此讯惊愕失色,他的血脉杀死了妻子的血脉,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去面对瑟瑟。然而他实也不用再面对了——次日卫瑟瑟自悬于房中,连同她腹中的孩子,一同绝然地饮恨而去。
      粉面一夜成土,赵偃在瑟瑟冰凉的遗容上瞧不出半分当年的欢愉与留恋,唯在锥心的悔恨中见证了皇室相争血流漂杵的残酷与真实。
      这全都是权力的过错——年轻的赵偃在绝望中想到,正是皇帝一己恣肆的偏爱主宰了自己今日的悲剧。既然今上的皇权不肯眷顾,那么就该换一人领受天命,再不济,纵是弑君领命又能如何。
      他由此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渐渐变作了赵氏子弟应有的模样,不动声色,不显喜怒,惯于伪装,惯于争夺。他想以这样的方式替瑟瑟报仇,并丝毫不觉得荒谬。
      许多年过去,昔日率性天真的赵小郎君成了人们口中深雅沉稳的赵国舅、赵大人。没有人还记得南山脚下的藤枝与秋千,也没有人记得他曾深深爱过的玉容与过往。
      赵偃以为自己会一直冷静地走下去,或成于权首,或死于权锋,直到他遇见了雍静。
      起初他只是将她视作棋局中的小小一步,一个纯洁天真、不问世事的公主,任谁都会觉得完美。于是他抛出了鱼饵,她也如期上钩。
      然而时日久了,赵偃却渐渐品出了一些权谋之外的味道——他在雍静的身上看见了旁人的身影,她会如瑟瑟一样立在秋千架上冲他开怀地微笑,一样立在芳草地中静候他同赏花林,一样的干净纯粹——哪怕他并不曾全心回应一二。
      不知不觉的,连赵偃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弄权而接近她,还是为了能心安理得地接近她才想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自欺欺人。
      而当雍静颤抖着双手盈满自宫中带来的清酒予他,含恨含执的神容与当年的瑟瑟如出一辙的时候,他才终于发现,整整十六年,遇见雍静成为了唯一一件超出自己所掌控的事情。
      然而雍静终究不是卫瑟瑟,赵偃也早就不是十九岁的赵偃了。原来这就是果报啊,赵偃这样想着,毫不迟疑地仰首将毒酒饮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秋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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