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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千 ...

  •   这是雍静十九岁的芳辰,彼时她正穿着一身藕粉印金刺绣的新制襦裙,在宫苑后的花园里同宫人们打着秋千玩儿。
      她是先皇宠妃李贵妃的女儿,亦是当今圣上雍靖的亲妹。六宫妃嫔无数,先帝却独爱李氏一人,对她的这一双儿女便也青眼有加,甚至力排众议,弃皇后嫡子不顾,将皇位传予了靖王。
      自出生起,雍静便是这天底下最无忧无虑的公主。她有视她若珍宝的爹娘,有倾心呵护她的兄长,还有素来宽雅温和待人的嫡母中宫。春风夏雨,秋月冬霜,四季的轮转如同每日送入她阁中的金银珠宝一般,温煦安逸,绵绵不绝。
      天子的宠爱实在太过显赫,致使她的婚事也并未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匆忙敲定。雍静对此仿佛亦并不感到着急,只因她见多了名流纨绔,却还无人曾使她微微动心。
      这秋千架在两棵葱茏高木之间,古藤为绳,树板为座,上以青天作盖,下以芳草作裀。雍静安坐在其上,任由宫人们向后拉远藤索,复向前用力地将她推上晴空。
      她很喜欢这一百姓口中的半仙之戏,每每荡在半空中,便仿佛离天空愈近了一些,仿佛她再仰一仰头眺一眺目,便能看见皇宫之外的山水楼阁。
      这想法教雍静心生一念,于是她唤停了宫人,自秋千上跳下,而后重新站立在了座板之上。近侍们虽觉不妥,却无人敢违逆长公主的命令,是以他们合力推动起她轻盈的身姿,望着她柔婉的衣带飞扬在春风中。
      那方并蒂菡萏的丝帕,就在此刻从她衣扣间悄悄溜走,乘风盘旋落至墙外。那是雍静闺中的爱物,是她及笄那年亲手所绣,想送给未来择定的夫婿。
      雍静在赵偃的手中找到了这块丝帕。她认得他是嫡兄安王的老师,亦是当今太后的幼弟,而立有五,早年妻故,现官拜尚书郎。
      雍静眉间微怔,福身唤他:“舅舅。”
      赵偃白衣玄袍,身高目邃,沉稳明练。他微蹙眉看着眼前行礼的娴雅美人,片刻后方沉吟笑道:“阿静?”
      雍静点点头,只笑道:“舅舅来看望太后娘娘?”
      “不错。”赵偃执帕负手,踱步近前来,深望她一眼,“先前拜访了安王殿下,此刻正欲出宫。”
      雍静教这一眼心神突晃,撇开悄羞的柳眉,转而婉声道:“阿静真羡慕舅舅,能自由地来去。”
      赵偃失笑:“阿静也想出宫么?”
      雍静颔首,却迟疑道:“舅舅可有法子?”
      “有何不可。”赵偃的目光穿过她身后的苑门,望见了其中的一架秋千,他的眸光微沉,从中酿出了些许模糊的关切情意,教她无法言拒,“宫外亦有秋千,我带你去瞧。”
      于是雍静得以第一次踏出宫门,当香轮碾过御道,她看见了画桥流水与层楼宝榭,看见了园圃春容与骏马奔蹄,看见了不同于深宫规仪的红簪翠折,最后她掀起车帘,看见了高悬的赵府门匾。
      赵偃口中的秋千,正稳稳当当地安挂在他府邸的后苑。与宫中一样,削木为座,繁枝为引,唯一不同的,是推秋千的人由宫娥换作了赵偃。
      雍静坐在秋千上,有些忐忑,却又有些奇异而微妙的欢喜,如他与她无法言明的关系,如她对他难以言喻的向往与迷恋。
      微风温然地拂过雍静的耳畔,她略略侧首道:“舅舅的秋千推得真稳。”
      赵偃仿似轻笑了一声,道:“从前瑟瑟也很喜欢打秋千,就和阿静一样。”
      雍静猜出了那是他亡妻的名字,一瞬间便明白了为何他要将她带来这里。她理解他对故人的怀念,也相信这或许是自己走近他的唯一机会。她贪恋这样的神秘、温柔与岁月的担当,是以当她回宫时,竟忘了要将那方丝帕取回。
      从岁首到岁末,他们在宫宴上举杯遥饮,在御苑踏青,在各处的秋千上下相对闲话。尽管赵偃从未说过一个爱字,但雍静固执地认为,他是真心地待她好,就如他真心地怀念瑟瑟一样,她甚至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十六载春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遥远。
      兴许她会永远这样以为着罢,倘若不是雍靖将真相告诉她的话,那样肮脏的真相。
      那是少年天子所截获的赵偃悄递于太后的密函,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他将如何俘获她的芳心,如何窃取出雍靖的秘密,再如何匡扶安王登上帝位。他将她当作棋子,一枚天真、听话的棋子,只是这样而已。
      当天子告诉雍静,要她拿着御酒亲手去结束赵偃生命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所期盼着的,始终还是十九岁的雍静能遇见十九岁的赵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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