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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 章 ...

  •   彼时正值仲夏之季,这间书室两边的明窗都放下竹帘来,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桌面和湘妃竹编制的屏风上,形成明明暗暗的光影。这光影将何溯年的脸也分割成明和暗。他藏在暗处的双眼,漆黑眸子如同古井之水,宁静深沉,散发着令人悚惧的凉意。

      倏尔风吹帘动,满室的明暗光影如同涟漪般荡漾起来,何溯年一身浅蓝衣衫也随着夏风微微颤动。许是由于日光掠过他的双眼,他微垂了眼,第一次朝她露出堪称笑容的神情。虽则只是几乎难以分辨地微勾了嘴角,王芫的心却因这一笑又不争气地咚咚擂跳起来。

      像是春日的幽幽山涧上空炸响了第一声春雷,绵绵雨丝霖霖落下,霎时,溪涧边的丛丛兰草突然抽发了嫩白的花儿。

      王芫只觉手足无措,强撑着再看他一眼,脸上却燥得简直要烧起来。
      “王三姑娘,”何溯年淡淡开口,一如既往平静直白的口气,“你跟令姐真是不一样。”
      他轻轻吁叹,“倒傻得有些可怜可爱了。”

      那是王芫前一世记忆中与何溯年唯一的一次的交谈。她当时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男子?他明明是在骂她傻,却用上了略带怜惜的语气,是要刻意吹皱怀春少女的一湖春水?若是如此,何以那之后他又与自己形同陌路?若说是要刻意逗引闺中少女,也该表现出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才对。

      王芫自来是这样的性子,想不明白的事情,就随它去吧。何况上辈子没想明白的事,这辈子难道就能想明白了?大概何溯年那样的人,终归不会是自己的归宿吧。王芫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世,却隐隐能够觉察到,何溯年大概不是自己能够匹配得上的男子。

      她怀着这样的沉沉愁绪日夜不分地昏睡了六七天,期间有一夜还发起了高烧来,她自己爬起来用帕子沾了半盏冷茶给自己降温,居然也熬过去了。

      这般又是大病了一场,也许是阖府上下都在忙着把被绑走的小少爷救回来,自然也没人去管王芫的死活,王芫却一日日渐渐好了起来。

      等到她能下地的那一日,便从下人口中得知玉哥儿已被救回来的消息。据说绑匪是北边流亡过来的草寇,一共一十三人,藏匿在汾县北边的莽莽荒山中,与城中的地痞里应外合,将玉哥儿拐走,藏在深山里,自以为山深林险,一定不会被官府找到。却不曾想一个教书先生带着十几个官府兵丁,不过用了三日就探出了他们的方位。

      当日夜里,何溯年便命人在林子外沿设下陷阱,然后放火烧山,用浓烟将这伙贼人逼出,自己则只身一人潜入火场中将玉哥儿抱了出来。

      现下这伙贼人就关押在县牢里,只等上头判书下来就押送到西北边疆充军。
      王芫听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等邹妈妈一口气说完了,才战战兢兢地地问道:“那玉哥儿的手……”
      “那群绑匪就是吓唬人的,并没有真砍了玉哥儿的手。”
      “我爹他收到消息了吗?”
      “老爷还没能入关呢,便是托了官家的驿站送信,又哪能那么快收到信儿。”

      邹妈妈见她仍旧一脸愁苦的模样,以为她是在为上次夫人打了她一场的事儿伤心,遂劝慰道:“三小姐,你也别怪太太,她也是急昏了头,又兼之有小人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她才会那么对你的。你瞧,太太平日里不也很是疼爱你吗?玉哥儿没事后她立时就差我过来看你了。”

      王芫心道,王太太平日里对她确实和气,吃穿上也的确不曾亏待于她,可这不是她肚皮里生出来的,哪能一样呢?要不然上辈子她怎么不把四妹妹和大姐姐送人?就单单唆使她爹把她送给了那御史做妾。
      不是亲生的呗。

      然而这些都是不可对人道的,王芫深知,连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贴身丫鬟绿岫都说不得。因而她强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太太对我自然是好的。我心里也一直都是感激太太的。”
      如此和那婆子盘磨一番,又拿出一个装了些碎银的荷包塞进那婆子手心里,那婆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给太太报信去了。

      绿岫倒是一直替自家主子气不平:“小姐,太太分明就是冤枉了你!而且你病了这么些日子,太太连大夫都不曾给你请哩!”
      王芫垂了眼,“别再说了。为这些过去的事生气有什么用?”

      王芫眼下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要操心。现在已是阳春时节,将近年关的时候,父亲便会归家,与父亲一同归家还有被罢了官职的大伯父一家。等到次年的阳春,那个御史就会来到汾县。

      如果不想被送给人做妾,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那之前嫁掉。可大姐姐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她的婚事又怎么能够被提上议程?

      汾县不时兴定娃娃亲,这里的习俗是女子满了十五岁再说人家,定过亲后便在一年内将婚事操办妥当。

      王芫想了一遭,上辈子大姐姐王菽似乎直到了十八岁才嫁人。要是这辈子她还是那么晚嫁人,自己肯定要重新经历一遍那种悲惨的人生。这也就是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那之前促成大姐姐的婚事,并且给自己找个人家嫁了。

      王芫愿望不高,但凡男方长得还算过得去,读过书,家里有几亩薄田,嫁过去不至于吃不饱穿不暖,她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因为怀揣了这样的志向,王芫一直在寻思着怎么给王菽和何溯年牵线搭桥。这机会来得好巧。玉哥儿不过才六七岁的小娃娃,被绑一场后受了极大惊吓,对救了他的何溯年极是依赖。王菽见此,便向母亲提议,将何溯年聘到家中来做先生,王夫人允了。

      遂将东边的风荷苑拨出来作为何溯年的居所,教习的书室也在风荷苑内。王芫的院子所在的位置虽与风荷苑相距甚远,可既然同住一府之内,要找个机会说上两句话总是有机会的。

      这日王芫装模作样地提了竹篮和药锄,带了绿岫要到王府后山的竹林里挖新长的春笋。因为王芫生母过世前,最爱教王芫捣鼓些吃食,王芫也当真学了一手好厨艺,故而王夫人也从不限制她。
      王芫到了竹林外,吩咐绿岫边上候着,自个儿则蹑手蹑脚地潜入竹林里。

      这片竹林风致不错,挖了池塘,林中还有一座竹屋,据说是王芫大伯父年轻时挑灯苦读的地方,选地自然是个安静又不至于太过僻远的所在。只是王芫大伯父致仕后,这间竹屋便再无人启用过。

      王芫记得何溯年似乎极爱独处,而阖府上下,唯一一个能够不受外人打扰的地方,便是此处。
      她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竹屋边上,轻手轻脚地将窗子起开一条缝儿,借着着微光瞧了一眼,见这竹屋里四下里尘埃满满,显见是很久没打扫过了。

      她心下不由有些失望,不过本来也只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来这看看,若是能遇上何溯年自然最好,若是遇不上,只能另寻他法了。

      王芫失望地转身,正打算随便挖上两丛竹笋就回去了,忽然发觉身后一片暗影压来,还来不及转头看个究竟,就被人拿手弯掣住了脖子,同时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上了她的嘴。

      她“唔,唔,唔”地挣动起来,双手挥动间不知碰到了何处,但听得身后那人“嘶”了一声,随即收紧了扣着她脖颈的手臂,恶声恶气地说道:“你再乱动,老子就勒死你。”

      王芫被他勒的泪花儿都冒了出来,心怕他真会杀人,于是只好停下挣扎,以示配合。

      那人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长布条,三两下就将她捆在竹屋外廊檐下的柱子上,还顺手撕下一片衣袖塞进她嘴里。

      那人绕到她正面,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王芫这才看清这人的长相。他比王芫高出许多,站在王芫跟前,王芫平视的视线只能落到他胸前。他此刻将衣裳脱了一半,露出右肩。右肩似乎受了伤,虽然已经包扎过了,却还是能够透过纱布瞧见点点血迹。

      这人脸上黑,身子的皮肤倒是白的,看来是经常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结果。也许是因为生得精瘦,他脸庞的棱角尤为分明,显出一种冷峻的气质来。明明五官俊俏,却因为眼角处有一道骇人的刀疤,而令人觉得十分凶悍。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套在皮套子里的匕首,将银晃晃的刀刃贴在她脸上拍了拍:“你要是不喊,我就帮你把嘴里的布拿出来。”
      他盯住她的眼睛,“成交吗?”

      王芫拼命地眨眼睛,每眨一次,含在眼眶里的泪就溢出来些,弄得两边脸颊湿漉漉的都是水。
      韩琛用三根手指拉住王芫嘴里的布条,继续威吓:“我告诉,你要敢跟我耍花枪,我这手里的刀可不长眼睛。”

      王芫怕得要死,几乎哭成了红眼兔子,哪还用得着他再继续吓唬。
      韩琛终于抽出了王芫嘴里的布条。王芫刚刚憋哭憋了半天,现在终于能出声了,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一抽一抽的,连连打了几个哭嗝。

      韩琛见她哭成这样,不由将眉一竖,“还哭?”
      王芫吓了一跳,忙抽抽噎噎解释:“我,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我忍不住。”

      这要换了别的男人,瞧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哭得这般可怜,估计也就不好再行威逼了。然而韩琛可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我数到三,要是你还在哭,我就把你扒光,绑到树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二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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