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67、渊中人

　　火车缓慢的从山之间的缝隙中穿过，从绿色的田野之间驶过，平稳的滑上一条小河上的钢铁铁桥，河岸两边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城镇，虽然小，但很繁华，河边有不少非常现代的小高层建筑，道路上车水马龙，红绿灯落错的亮起，行人匆匆从人行道上蜂拥而过，从火车上俯瞰下去，很像是某一部城市的纪录片，记录着一个城市的成长和人文。

　　也许在二十年，或者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座暗灰色的古旧小镇，但现在灰瓦青砖已经被高楼和柏油马路替代，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时间能够将所有的痕迹覆盖成新的记忆，却总有些人，留恋在过去不愿意放弃，或者干脆被时间抛弃在角落里，直到有天被人发现，然而再次启动对这个世界的感官，却发现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

　　何心一只手撑着侧脸，安静的看着窗外变幻的景色，当目光扫过那些现代化的建筑和设施时，他的眼里闪过一律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臭味，人声嘈杂，打牌的、聊天的、玩手机的，或者干脆闭目养神的，火车慢的惊人，时间长了会令人烦躁，人们纷纷开始寻找一些打发时间的办法，推着小推车的列车大妈的声音从车厢的另一头挤了过来：“啤酒饮料花生米，碗面香肠八宝粥......”

　　到了午饭的时间了，火车上也着实没什么好吃的，东西还贵的不符合它们廉价食物的定位，大多人都选择买好零食带上火车，钱海一边啃着达能饼干，一边翻出一只面包给何心：“豆沙馅儿的，吃么？”

　　何心看了一眼面包，对钱海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我还不饿，谢谢你。”

　　钱海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兄弟，你从昨天我们遇到你开始就没吃饭，就算是被女朋友骗财骗色也不用这样折腾自己吧，人是铁饭是钢啊。”

　　何心手足无措起来：“我...我是真的不饿.....”

　　单言突然站起身，一手把面包抢过来塞进何心手里：“你别这么客气，放心，面包钱我们到了N市会向你要的。”

　　单言一边说着一边向何心眨了眨眼睛。

　　何心了然，他伸出手捏住面包袋子，道：“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是这样说，但他却没有撕开包装袋的举动。

　　钱海一拍何心肩膀：“哥们儿，你原来是顾忌这个啊，不就是一个面包，客气什么啊！”

　　何心很不好意思，面包被他捏出了几个坑：“让你们帮我买火车票，供我住宿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你们放心，到了N市我会想办法还钱给你们。”

　　钱海摆手道：“别谢我，谢他，你的钱都是他出的。”

　　说着便指向了单言。

　　单言微笑道：“对，还我就行了。”

　　何心深深地看了单言一眼：“谢谢....不过我现在没有钱，可能要迟一些还你。”

　　钱海以为何心是要回了N市再还，但单言知道，何心到了N市只怕住哪儿都是个问题，更别提还钱了，不过他想到了一个人.....

　　单言装作随意道：“这个不急，反正也没多少钱.....对了，何心，你要不要打工？”

　　何心眼睛一亮：“要，你有认识的地方？”

　　单言点点头：“我有个朋友是开酒吧的，缺服务生，包吃包住，就是要熬夜，你行么？”

　　何心满心欣喜：“我可以的。”

　　钱海：“哎哎哎哎！这么好的事，单言你怎么不介绍给我啊？”

　　单言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不行！”

　　钱海不服：“怎么不行？”

　　一直旁观的金炳灵开口：“人家酒吧是要通宵的，你去？你不上学了？不学习了？不考试了？准备挂科了？”

　　一串的语言攻击顿时打消了钱海活跃起来的小心思，他心虚的看了眼何心：“他看起来也是学生啊......”

　　何心的笑容有点苦涩：“我啊....我很久之前就不上学了。”

　　何心看起来年纪跟单言他们几个差不多，应该也是上大学的年纪，却说很早之前不上学，表情又有点凄苦，想必背后定然有一段不可说的往事，钱海虽然跳脱自来熟，但不是莽撞不懂看人脸色的人，于是乖乖的住了嘴。单言和金炳灵一个淡泊一个文雅，更不会去问这些揭人伤疤的事。

　　气氛有点迷之沉默，金炳灵摸了摸鼻子，问：“有谁要去卫生间？”

　　按照道理来说，男人是不屑于携手共赴卫生间这种娘兮兮的事的，但在火车上卫生间的意义不一样，火车上一个车厢的人共用一个卫生间，一等等半个钟头是很正常的事，所以结伴去可以聊聊天、吸根烟，顺便随便活动一下做/硬了了的筋骨，是一举多得的集体活动。

　　钱海早在硬座上坐得不耐烦了，立刻举手道：“我去我去！”

　　金炳灵扬了扬下巴：“那走吧。”

　　钱海立刻扑腾着把膝盖上的一堆吃的喝的挪到一边，站了起来摇着尾巴跟上了。

　　直看到两个人走进了车厢之间的隔间，单言这才把何心手里的面包抽出来，撕开包装袋，大口的吃了起来。

　　何心安静的看着他吃完，又见他把吃光的袋子塞进自己手里，方才笑道：“谢谢你。”

　　吃得太快，单言有点噎到，他打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直到把面包从食道冲进胃里，又把喝了一半的水瓶递给他：“一会儿他们回来就说你吃的.......东西吃不了，水能喝么？”

　　何心笑着点点头，他接过了单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也不嫌弃，但也仅仅是用水润湿了一下嘴唇和口腔，剩下的水被他紧紧的握在手心里，直到下车，都没再打开过。

　　........

　　董祝的酒吧群魔乱舞，一群衣着暴/露怪异的男女借着音乐磨/蹭着彼此的身体，非常的伤风败俗，单言带着何心刚一进门，就立刻有种往回冲的冲动。

　　董祝正在舞池里跳舞，他跳的很疯狂，身体扭成了各种妖媚的姿势，媚眼如丝，一眼一眼的勾着和他跳贴面舞的男人，对面的男人被他勾的眼睛都移不开了，眼睛里恨不得喷出火来，烧死眼前这个妖精。

　　单言惨不忍睹的对何心：“我们还是走吧，我给你找个别的地方。”

　　何心看到单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别，我看这里挺好的。”

　　单言侧过头去看何心，男孩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舞池里疯狂的男男女女，他嘴角还残留一丝笑意，变幻的红紫光影之间，何心一双眼线极重的大眼漂亮极了，原本平淡的面容因为这点残存的笑容有点俏皮起来。

　　他原来应该是一个活泼的人吧，单言想。

　　“单言！单言！”董祝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了单言，他一边拉着跟他跳舞的男人往吧台走，一边向着他的方向喊。

　　单言拉住何心：“那个留着一头非主流长发的妖孽就是老板了，别看他这样，其实人不错.....我们过去。”

　　董祝的男人依旧还是那个叫做段宏的剧作家，单言看到两个人落座之后，段宏很自然地搂住了董祝的腰，又在董祝的唇上亲了一口。董祝嘻嘻的笑着，任他抱着亲着，顺从得像只小鸟。

　　单言见过几次段宏，因为董祝，两个人算是点头之交，段宏这个人是非常典型的斯文才子，眼神里总是有着掩饰不住的野心，这是董祝喜欢的类型，但因为是这样的人，所以不知道能跟董祝厮守多久。

　　掩住心里淡淡的惆怅，单言拉着何心站到董祝面前，笑着把何心往董祝的面前一推：“送你的礼物，旅游带回来的伴手礼。”

　　董祝面无表情盯住何心，直到把何心盯得发毛，方才笑起来：“这人太适合‘不在人间’了，行了，这礼物我收下了。”

　　被人当做礼物送来送去，虽然知道是开玩笑，但何心还是有点不自在，董祝笑着拉过他，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你放心，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顾忌的，不过你碰上了单言，还真是好运气.....要不然路上就烂了吧....”

　　最后一句董祝的声音很低，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见。

　　靠在一旁的段宏看了眼何心，对董祝打趣道：“我说你这里怎么净招些俊男美女啊，一个个都能拍电影了。”

　　董祝似嗔似笑的斜着眼看他：“怎么，看上这新来的了？”

　　段宏捏了捏董祝的下巴：“有你这一个妖精都够我受的了！”

　　董祝嘴角弯出无限的风情，嗔笑道：“甜言蜜语。”

　　单言觉得如果继续让人这两个人眉目传情，自己只怕就来不及赶最后一辆公交车了，连忙打断他们秀恩爱：“董祝，人我送到了，具体待遇你看着办。”

　　他抬手看了看表：“快点，我急着回学校呢。”

　　“放我这儿你还不放心啊，”董祝懒懒的撇嘴，他转身对何心道：“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五，每晚九点到凌晨六点，就是端端盘子，上上酒，结结账的活，能干吧。”

　　何心咬了下嘴唇：“应该可以，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学的...那个，其实...不用包吃的。”

　　董祝笑道：“不包吃也是这些工资。”

　　何心点头：“好！”

　　单言道：“不包吃，你好歹多给点。”

　　董祝打了个哈欠：“给他那么多干嘛，他也不能吃，估计白天也不能多出门吧，钱多了也没用啊。”

　　单言恨道：“资本家！”

　　段宏跟着单言劝道：“年轻人都是要逛街买点衣服零食之类的，你也别太苛刻了。”

　　董祝点了点情人的嘴唇：“我又没让他上交小费，客人给的我不管，而且他呀.....”

　　董祝回头笑看何心：“.....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孩子，不用吃不逛街的那种，对不对？”

　　何心点头如捣蒜：“对啊，我不用吃饭，我很省钱的。”

　　单言捂额，这两个人，一个黑心老板一个朴实员工，一个奸诈一个单纯，一个设套一个心甘情愿的往套里钻，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