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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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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送了程昱回家之后,一直到开学,单言也一直没有她的消息,程昱并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单言觉得那晚过后,程昱应该就会恢复成那个坚强爽朗的女孩子。
然而,事情总是不如预期中的方向发展,就在开学一个星期后的晚上,宿舍马上就要断电的时候,单言忽然接到了程昱的电话:
“单言,能不能过来?我在月牙湖公园。”程昱的声音在电话的那一边抖得厉害,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息声,好像非常冷的样子。
单言一惊:“学姐,怎么回事,要不要我报警.....”
“嘘!别这么大声,”程昱打断他:“别惊动你们宿舍里的人,你一个人来就好....带件衣服,我好冷....”
单言单手披上外套:“好,我马上到,你坐着别动。”
撂下电话,单言随手捞起一块大毛巾,想了想,又把钱包带上,夹着件毛呢大衣就冲了出去。
钱海和金炳灵一个在卫生间一个在别的宿舍打游戏,房间只剩下顾山一个,见状连忙问道:“单言你干嘛去,马上要熄灯了!”
单言头也不回:“有点事,我今天可能不回来睡了。”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冲出了宿舍。留下顾山有点莫名其妙的摸头:“这么着急,干什么去啊?”
月牙湖公园离学校并不远,坐出租车都没有走路快,是个不大的小公园,就在南城寺的对面,跟南城寺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黄昏时倒是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到这里来锻炼玩耍,但这是三月份中旬的午夜,依旧是寒风瑟瑟的时候,尽管偶尔有那么几天热得能穿T恤,但大部分时间,带着潮气的温度还是让人遍体生寒。
南城寺的寺门紧闭着,马路上空无一人,树影沿着马路落在地上,参差不齐,月牙湖公园的路灯惨白,照出一片混沌不清的阴影,单言沿着公园的小路一路飞奔,最后终于在湖边的一个路灯下找到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程昱。
程昱的脸冻得青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抖得像只秋风中的落叶,单言立刻把毛巾递给她擦头发,又把大衣裹在她身上:“学姐,我先送你回家么?还是回宿舍?”
程昱立刻摇头:“我哪儿都不回去,你能不能找个地方,我就想暖和暖和,过一夜再说....这幅样子,我不想别人看到。”
单言想了想:“好吧,我有个地方。”
单言将程昱带回了旧街,出租车并不知道旧街的位置,单言每次都要走一段路,程昱披着大衣跟着单言,看到那棵遮住半条巷子的大柳树时,微微诧异道:“我自认为是个称职的本地人,N市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知道的,但还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条巷子。”
单言回应道:“我来时也找了好久呢....你看前面挂着灯笼那家,就是我婆婆家了。”
旧街没有路灯,湿漉漉的房檐,暗灰色的墙壁,脱落斑驳的朱漆大门全都隐藏在夜色的黑暗里,巷子里非常安静,地沟里传来流水声,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流到哪儿去。N市的夜生活丰富,但旧街的人睡得很早,这个时候,所有的房间都关了灯,一间间老房子就像是没有人住的完整的废墟,死寂着,没有半点声息,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半点人气。唯独一户人家,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发出盈盈的红光,照红了半扇陈旧的木门。
从柳树下面走过来时,程昱就觉得一股凉气绕着、缠着,吸着她仅剩的体温,空荡诡异的街道,灯笼红的刺眼,一种来自内心莫名的恐惧感袭来,寒惊交错,让程昱几乎迈不开步子。单言却对这诡异的阴冷无知无觉,他整个人都融进背景里,像是长久以来,就同这旧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样,将旧街的气味融进血肉,不可分离。
灯笼的光照亮了门前五尺见方的青石板,单言踩着红光径直走到门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开了门。
“婆婆,我带了客人来,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单言道,回头去叫程昱,却发现她正站在离自己三四米远的地方,抖得不成样子,表情混合着寒冷与惊恐,脸像是纸一样白,单言一惊,赶快过去:“学姐,你怎么了?”
程昱像是被惊醒,她直直的看了一眼单言,裹紧了大衣,摇了摇头:“我没事,走吧。”
跨过了婆婆家的大门,程昱顿时感觉从脚底蔓延全身,原来彻骨的寒意立刻消散了不少。
单言拉着她在饭厅坐下,婆婆煮了碗姜汤送了过来,嗔怪道:“这女孩子长的多好看,怎么小小年纪就想不开呢。”
程昱有点尴尬的解释:“婆婆,我没想不开,我是不小心掉进湖里的。”
婆婆宽慰的笑了起来:“那就好,我就说么,这世界上没什么事值得人去死的....丫头,你顾着点,我去铺床铺给你。”
单言仰头答应:“好,谢谢婆婆。”
婆婆捂嘴笑着:“谢什么,姜汤厨房里还有,喝完了再倒一碗。”
单言点点头,回头正看见程昱捂嘴偷笑,她最近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这一笑,往日光彩照人的程昱似乎又回来了。
“你婆婆叫你丫头啊。”程昱笑道。
单言第一次被人知道自己的小名,有点不好意思:“是小名,我小时候容易生病,婆婆说我八字不好压不住,就把我当做女孩子养,叫我丫头。”
程昱小口小口的喝着姜汤:“婆婆是你什么人啊?我看对你挺好的。”
单言道:“是我姨婆,我外婆的姐姐,我一直叫她婆婆,习惯了,改不了口....对了学姐,那么晚,你怎么到月牙湖去了,怎么掉湖里去了?”
提到这个,程昱刚有点颜色的脸暗淡起来:“你知道吧,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单言点点头。
程昱:“我今天晚上就是去见他,我就是想问问他,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
单言没有说话,他到的时候只有程昱全身湿透的站在湖边,想必这次谈话并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程昱看了单言一眼:“你大概也看出来,他不肯接受我,其实,这结果我早就想到了,他那么一个人,怎么可能爱我呢.....他走了之后,我很难过,难过的有点歇斯底里了....你放心,还没到轻生的地步,我就是想走走....有一处路灯坏了,天又很黑,不到怎么搞的,我就掉进了水里....”
“水很深,很冷,湖边的水草好滑,我抓了几次都没有抓住,我真的感觉我要上不来了,当时我意识都模糊了,心里想着就这样死了算了,后来有一个人抓了我上来,拖着我上了岸。”
单言:“那个人是谁?”
程昱摇摇头:“我当时已经快没有意识了.....清醒来之后,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只记得他的手很冷,比我的还要冷.....后来,我发现大衣的口袋是防水材质密封的,手机没进水还能用,就给你打了电话。”
单言斟酌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些事,你还是不要太执着了。”
程昱苦笑着:“事情都说得那么清楚了我还有什么留恋的呢....这段时间让我爸妈和你逗很担心吧,放心,以后不会了。”
单言:“那就好...水应该烧好了,你去洗个澡吧,我去看看婆婆铺好床了没。”
程昱点点头,裹着大衣上了楼。
婆婆住在一楼,房间里除了架子床,还有一张榻,单言进去的时候,婆婆正用汤婆子一点点的暖着榻上的被褥,听了单言的脚步声,婆婆道:“让她睡在我这里,好吧。”
单言微笑道:“好,谢谢婆婆。”
婆婆笑了笑:“谢什么啊....被子不常用,有点凉,我暖暖就好了。”
单言犹豫了一下,对婆婆说:“寒假的时候,我妈说起过你的事....尽管不知道原因...其实到现在也不能理解,但我直觉,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婆婆温被的动作停了下来,顿了顿,沧桑的语调缓缓说道:“你理解就好,有你这句话,我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受。”
单言道:“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能告诉我么?”
婆婆轻轻摇头:“还不到时候,我不敢说。”
单言若有所思: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敢说么?是什么事能让婆婆惧怕到三缄其口?
正万般思绪解不开,程昱却已经洗好澡下了楼,见单言堵在门口,疑惑道:“单言,你站门口干嘛?”
单言赶快让道给她:“没干嘛,跟婆婆聊天呢,你睡觉吧,我上楼了。”
程昱道:“好,”又转头:“婆婆,那就麻烦你了。”
婆婆笑眯眯的:“不麻烦,这还是丫头第一次带同学来呢,我好开心。”
见两个人聊得投机,单言抽身回屋,或许是累了,他躺在那床大红喜被上,转瞬便睡得香甜。梦里有一道黑色的人影,长发及地,乌木面具,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部轮廓轻轻滑动,随即消散成无数黑色的薄雾,附在他的身体上,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