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园中有色

42、过年

　　每到过年之前，需要忙的事情总是很多。高女士对各种传统节庆都非常的讲究，冬至必须吃饺子，腊八必然要喝腊八粥吃腊八蒜，到了过年的那一餐，就要摆足了八凉八热十六道菜，除了必要的鸡鸭肉，桌上必须摆上一道鱼，还不能吃光，要‘有余’。

　　早在过年前一个星期，高女士就日以继夜的辗转在三江市的各大超市及农贸市场，次次满载而归。几天下来，单爸爸体力不支，累倒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哼哼，暗地里给子儿子各种哀怨的眼神。高女士见老公不中用，于是批准可以父债子还，单言挺身而出，解救老爸于水火之中，跟着老妈奋斗在菜市场的一群中年妇女之中，为高女士搬光超市的伟大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这一忙，就到了除夕。

　　单言走进异人的杂货铺时，李安然正坐在他平常坐的位子上，他少见地没有看书，而是双手交叠，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依旧穿着跟单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黑色旧大衣，映的脸白的像雪。

　　桌子上摆着一杯飘着热气的热茶，白色的水汽蜿蜒着向上浮动，一点点的消散在冷冷的空气中。李安然就在这烟幕后面对着单言笑：

　　“你来了？”

　　单言跺了跺脚，抖了抖身上的雪：“嗯，来找异人到我家去过年.....外面下雪了呢。”

　　异人不在店里，因为已经到了下午，街上也几乎没有了人。到了下雪的时候，世界就会变得特别安静，像是因为雪的降临，而带来了另外一个世界。李安然在这种过年时特有的孤独中，安静地坐在那把冰凉的椅子上，空气微凉，窗里窗外都是空荡荡的，就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单言忽然有点不忍心，他在这种安静中踟蹰，终于下了决定。

　　“李安然，”单言犹豫着说：“过年....要不要去我家？”

　　李安然愣住了，但随即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温暖，明明脸色是纸一样的苍白，但笑容却是少有的轻松与释然，给人一种闲适、轻松而满足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忽然完成了一件忧心已久的事情，又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懂事的时候所满溢出来的满足和幸福。

　　“不用了，”李安然笑着回答单言：“这个除夕我会过得很好....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你让我感觉很温暖。”

　　说罢，他轻轻地将摆在桌子上记满生僻字的笔记本和沾着羽毛的圆珠笔推到了单言的方向：“以后这个东西我用不到了，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单言轻轻点点笔记本花花绿绿的封面：“你以后不来了么？要是来，还是还是留着吧。”

　　李安然笑着，他没有回答，没有了初见时的淡漠，他整个人都是温润的，像是对相识多年的好友一样，眼睛里是对单言最温柔的情意。

　　单言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终究还是遇到了一些好事清吧，单言想，在经历这么多之后，李安然终于有值得他真心展开笑颜的事情了。

　　也许是不负责任的母亲终于想起了自己身患绝症的儿子，也许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真心对待他的人，也许是医生告诉他病情有了转机，但无论是什么，无论这一段时间李安然遭遇到了什么，最起码这件事，可以让他能在除夕之夜，过得幸福而满足。

　　单言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事情总是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如果没有，那么就是还没到最后。

　　李安然应该是得到了他的‘最后’吧。

　　无论如何，单言是为了李安然高兴的。他还想要再聊些什么，异人却从楼下下了来，见到李安然，异人掩饰不住惊讶：“你....额....什么时候过来的？”

　　单言呆了一下：“他难道不是一直在店里么？”

　　异人摇摇头，指着桌子：“不是，你看我刚给自己泡的茶还没凉呢。”

　　李安然没有辩解，他微微笑了起来，站起身：“我是来找你们道别的。”

　　单言：“道什么别啊，是终于决定要住院了么，以后我可以看你啊。”

　　李安然淡笑，他越过单言，转过身对异人眨眨眼睛：“谢谢老板这段时间的帮助，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异人慵懒的挥挥手：“记得就好，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李安然微微的向着异人鞠了一躬，站起身，走了门口，却顿了顿，透过玻璃仰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

　　远远地，鞭炮声稀稀疏疏的响了起来，落在雪地里，没有回响。

　　“过年了，这次是真的过年了。”单言听到李安然小声道。

　　风铃声响动起来，门吱呀的开了，一阵冷风夹带着雪花倒门边的单言身上，不冷，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雪已经大了起来，漫天的雪花像是天地之间挂起来的帐幕，几米远的地方都已经看不清了，李安然就在这陡然猛烈的风雪中，一步一步的向前走，顷刻便没有了踪影。

　　单言久久的看着李安然消失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雪很大，这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异人已经穿戴整齐了，他冬天基本不出门，出门穿的比单言还要厚，鼓鼓涨涨的，像个熊一样。

　　异人伸出带着毛绒熊猫棉手套的手拍拍单言的肩膀：“走了.....想什么呢？”

　　单言摇头，甩出了心中的异样感：“没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妈等着我们呢，走吧。”

　　过年，总是团圆的，高女士和单爸爸都不是本地人，没什么亲戚，从来过年都是三口人一起过，虽然三个人都不在乎这个，但毕竟还是冷清了些。后来加了个异人，他深得高女士喜爱，每每引得单言吃醋，嬉笑怒骂着，年味似乎才丰富起来。

　　除夕要守夜，但看完了春晚，吃过了饺子，大家也就散了，各自去睡觉。

　　大年初一的早上，单言是在鞭炮声中醒过来的，异人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睡的正香，厨房里有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客厅里是电视回放春晚的声音。

　　单言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异人被他惊动了，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单言穿好衣服，拿手机回复了几条祝福短信，揉了揉眼睛，出了门。

　　高女士刚好端了菜出来，看到单言，嗔怪道：“才醒啊，你看看都几点了，猪一样。”

　　电视里的春晚回放已经接近尾声，时间的确是不早了，但是单言还是有点不甘心：“异人也睡着呢，你怎么不骂他啊！”

　　提到异人，高女士立刻慈祥起来：“好好地，我骂他做什么，哎呀一会儿包点虾仁馅的饺子，等他醒了吃，他最爱吃那个。”

　　单言悲痛欲绝：“我是您亲生的么？异人才是您亲儿子吧。”

　　高女士一筷子打在单言脑袋上：“胡说什么，快洗手吃饭。”

　　早饭很丰富，但单言没什么胃口，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耳朵里有意无意的听着电视里的节目。

　　“我市警方昨天上午九点对犯罪嫌疑人进行了追捕，经过公安局共同努力，犯罪嫌疑人被围困在在三江市大桥中心，犯罪嫌疑人见无法脱困后，从大桥上跳下，当场死亡.....”

　　单言无精打采的挑这块鱼肉：“什么犯罪嫌疑人，又出了什么案子？”

　　单爸爸指着电视：“还能是哪个，前一段时间三起杀人案呗，就是死了小混混的那个。”

　　单言瞪大了眼睛，他放下饭碗，嘭的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电视旁边。

　　高女士不满道：“案子都破了，这是重播，你着什么急啊。”

　　她的话，单言已经听不到了，他死死的盯着电视，里面正放着追捕时的视频，画面里，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江桥上一跃而下，身体狠狠地砸在凝固的冰面上，绽开了一朵血色的花。

　　主播员正在报道：“犯罪嫌疑人李安然，男，23岁，三江市人.....有目击者在犯罪嫌疑人住处附近发现了视频中的女人，并为案情的侦破提供了线索，警察在犯罪嫌疑人的住所中发现了视频中女人穿的衣物，使用过的化妆品，以及占有血迹的匕首......并未发现三名死者与犯罪嫌疑人有任何关系，警方判定为随机作案。”

　　单言愣愣的看着电视，脑海里都是昨天的异人杂货铺，除夕的午后，李安然走在鹅毛大雪中，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最后整个身影淹没在一片白色里，干净而纯粹。

　　原来真的是他杀的人，原来那时候他已经是一缕幽魂，原来他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真的是道别。

　　难怪会有那么满足的笑容，这大约是他过的，最安然，最幸福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