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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三月,初春。
      黯城的风在早春时节依然强劲,如刀割般在空旷的湿地里横行,吹倒一片又一片的芦丛。从远处望去,那些一人多高的淡黄色麦杆植物柔韧的身体在风中被吹倒,然后又立起,来回反复,而芦丛也在来回的反复中,撒下一片如碎豆子般的声响,不绝于耳。白正夕在起伏之中,隐约的看到了移动着的黑色帽檐,他笑了笑,拉紧身上的大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在一片升腾的白雾中,闻到空气中飘荡着的硝石味,夹杂在腥湿空气里也挥之不去的味道。
      “老五,很准时嘛!”苇丛中钻出一个人来,四十上下,一身劲装打扮。
      白正夕笑着迎上去:“七叔邀约,我可不敢在长辈面前坏了规矩。”
      被称作是七叔的人闻言咧嘴一笑,一颗金牙在嘴角露出:“好!我金老七常跟底下兄弟们讲,我这些侄子辈里,就数你老五最听话,叔叫做啥就做啥,从不打半点马虎眼。人聪明,长得又精神,你说你爹怎么就不给你弄个差事做做,老让你这些叔叔们成天对着你二哥一张臭脸!”边说,边拍了拍正夕的肩膀。
      “叔叫做啥就做啥?”正夕心里暗笑,也许金老七并不如想象中精明,这样笼络人的话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实在算不的高明。不过,至少他还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在黯城这样一个讲究三纲五常的地方,尊卑长幼被看的很重要,不管怎样正夕终究是晚辈,礼遇三份总是没有错的。更何况金老七一番话先恭维了自己,却也拍了拍肩膀,先轻后重,算是恩威并重了吧。
      随即一笑:“七叔这话说的,正夕生性懒散,也没什么才干,二哥三哥他们管管家中事做够了,我也就帮着跑跑腿,管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差不多了。”
      带着点刺。顶了回去。
      金老七不是苯人,当然听的出话中的嘲讽,正要火起,可又马上止住。原以为自己这笔帐落在白家老二正阳手里,就只有伸好脖子挨宰,可一听到来的是老五,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什么道义规矩,先挑了城郊这么块洼地,尽管这地方过于僻静,不合规矩,可一想到能做点安排,吓唬吓唬那小子,说不定就可以赖掉那笔帐。但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小少爷,说话却这么带刺。
      嘿嘿的干笑了两声,双眼一番,带了些乖戾的神气,慢慢的走进正夕:“老五,那要这么说,七叔这点事,你是帮定了?”
      正夕双眼一抬,正视那双有些阴毒的眼神,一脸轻松道:“那七叔的意思,想怎么办?”
      “好!”金老七一拍大腿,管眼前这少年是真傻还是假傻,总之他要得就是这句话,“不愧是白老爷子的后人,有你爹当年的风采,够干脆!够爽快!老五,这事七叔也不要你难做,你回去告诉你二哥,就说七叔我奉送‘天奇’两成的股份,再让你二哥派个人过来坐场子,顺便把那笔帐消了。呵呵,这下你爹可高兴了,总算是把爪子伸进我的云华路了!”最后那两声干咳里,掩饰不住一股浓浓的恨意。
      正夕只觉得有些冷,风一个劲儿的往脖子里钻,他拉紧了领口。听到金老七的话有些想笑,“七叔,这两成的股份,您可真的是要送?”
      “那当然,七叔这笔买卖做的可爽快?两成‘天奇’的股份,消你二哥手里一笔烂帐,绰绰有余了。”看者正夕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向自翊狠辣的金老七突然觉得有些没底,他看不到这个年轻人的担心与恐惧,相反,到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
      白正夕转身向自己的汽车走去,身着青色工装的保镖于飞从车里拿出一份合同,正夕拿出钢笔在上面划了几下,道:“说的也是,谁都知道七叔云华路上的‘天奇’可算的上是黯城数一数二的大场子,这一天光是推牌九,就不是个小数目,两成的股份,到年关的时候也能分一笔不小的红利了。”说着,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金老七只觉得一阵轻松,果然是初出道的雏儿,几句话就把条件谈妥,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做那些额外的安排,至于刚才一瞬间生出的不敌之感,他宁愿相信,那只是一种错觉
      一脸愉快的接过文件,却越看越起火,金老七猛的抬头,如针聚般盯着正夕,直似恨不能将他千扎万刺一般。只听得他冷冷的道:“正夕,你这是耍你七叔呢?不是说好两成吗?怎么这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七成了?”
      白正夕好整以暇:“七叔刚才不是说要送两成吗?二哥手里那笔帐算下来,刚好也就是‘天奇’的五成股份,本来我也是第一次办事,想着让您老签了也就成了,可您一开口就送两成,我推不过,就干脆写上去了,怎么不对吗?”
      淡然而笑,不急不缓的说出一番话来,把金老七气到脸色发白,他何曾在黯城受过这等窝囊气,可白正夕话头一转又道:“如果七叔舍不得‘天奇’也没关系,可以用您城北那座宅子,又或是您的‘云华大世界’,反正您可以随便挑,不过就是要抵帐罢了,只不过,说起来,好象还不如您用这七成股份来的划算一些。“
      这算什么?威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要他选?眼里闪过一丝杀意,金老七慢慢陈下脸色,不阴不阳道:“老五啊,七叔可没让你难做,怎么?当真要挖叔的老根不成?”
      正夕哈了口气,看那白雾在空中幻化出各种形态,随口答道:“侄儿没那个胆子,只不过我也是跑腿当差,照章办事罢了,七叔可别误会。”
      “误会?哈,小五子,别说你,就是你老子,也未必敢对我说个‘误会’!“
      正夕回头看一脸阴沉的金老七,看来是激出真火了,心中想着,口中却继续说道:“七叔这话说的,侄儿辈分小,做错事是难免的,您老人家多包含。再说,这事,爸也知道,这回也是爸叫我来的。”
      金老七原本还想一搏,可一听这话,心下便凉了半截。这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明显不过,白家已经看上了他的云华路,而今天,不过是鲸吞的开场而已。
      “七叔啊,您上次来银行贷的款子是我给发的,尽管您是和我二哥私下谈的,可也没有说清到底那什么抵押,您‘天奇’的帐户一直是在我们大丰银行,这期限一过,不就只能从天奇的户头里取回来了。爸是工部局董事,和您也是世交,原本是可以多等上几天,可工部局那边有人放话出来,说是我们大丰亏空,明儿个万一有人要来挤兑,没人能担的起这个责任啊!”风吹了几缕苇絮在正夕的大衣上,粘粘连连的,他仔细的将那些苇絮拍去,但口中的口气,也逐渐变得强硬。
      挤兑?亏空?金老七一脸冷笑的看着泰然自若的白正夕。他终于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这个外表文弱的小子骗了,骗的很惨。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白正夕下好的套,他原以为来的不是那个铁面无情的索命判官白正阳,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可那里知道这个从不管事的白家老五却是一块比他哥哥还要难啃的骨头!
      还好,他还有最坏的准备,金老七混迹黯城几十年,难不成还怕这个刚刚出道的雏儿?“老五,别说七叔以大欺小,你今天到这儿来就是个错误。那笔帐是我金老七借的,可如果没猜错,我那批船沉也应该是你们安排好的吧,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下好的套!不过也好,我也下个套,你今天到这来,就比想走了!”
      “是吗?如果我要走,是不是就要他们带着身上多了几个窟窿的白正夕送到我二哥,或者是我爸,亦或是,我爷爷面前?”正夕竭尽嘲讽之能,指着那一人多高的茂密苇丛,“都出来吧,蹲在那儿怪难受的。”
      从四周的苇丛里钻出十几个戴着黑帽的劲装大汉,手里都拿着锃亮的手枪。金老七一脸狞笑道:“白正夕,你很聪明吗,既然说开了,我也就不绕圈子了,今天就麻烦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让你的人回去报信,让他们带合同来赎人!”
      正夕一把按住要冲上去的于飞,“七叔,这年岁大了,似乎想事情也不那么周全了,您觉得,我会是一个人来吗?”
      金老七仰天打个哈哈:“这地方是我选的,这方圆几里,从你的车一来我就知道除了你这车上的两个人,就全是我的手下。你到哪儿去给我变人?难不成,你还会大变活人?”说罢大笑起来。
      于飞忍不住往怀里掏枪,却被正夕瞪了回去,也不待众人笑完,自顾自的道:“看来七叔还是舍不得杀我啊。不过我来之前,和二哥说了,要是12点我都还没出现在杜老大的葬礼上,那他就可以用大丰银行的名义向工部局申请,直接接收天奇了。”眼带笑意,却不正视金老七,只是看着眼前漫天飞舞的苇絮,静静的等待最终的答案。
      良久,只听对面的声音:“你把今天见面的消息放出去了?”
      还不算苯。他这样想。
      “其实我并不想说,只是杜谦那边老在问为什么不能准时出席葬礼,再加上严老大也奇怪为什么七叔好好的,怎么偏就今天不舒服了。他们也都不是苯人,我要是没回去,七叔,您觉得会怎么样呢?”
      转过头,已知胜券在握,只听的风声呼啸,参杂着苇丛沙沙的做响。金老七被风一吹,只觉得背心透凉,他发现自己远不是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少年的对手,喜怒不形与色,淡淡几句,利害之出就摆在他面前,今天不管是杀也好,是扣也好,他无疑就是在昭告世人,他金老七吃了熊心豹子胆,与白家做对,甚至是背叛自己的帮会堂口。到那时,还有什么大世界?什么天奇?只怕他自己就先一步烟消云散去了。
      先机已失,大势去也。
      白正夕将手中的合同放下,“二哥还让我转告您,下次,别再买人造丝了,那东西娇贵,在海上经不起折腾,一落水,就全完了。”说罢,转身上车,留下一脸颓然的金老七。

      从城郊那片湿地往西的道路两旁是荒芜的沙地,满地的砂石被风吹起,将天空遮的昏黄。坐在车内的白正夕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车窗外不停后退的苍茫大地。
      “少爷,刚才您为什么不让我出手?”坐在前排的于飞忍不住开口。
      正夕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于飞的眼睛,慢慢的道:“你觉得,就算是动手,你我能全身而退吗?”
      “但金老七不讲规矩在先……”
      “好了。”正夕闭上眼睛,躺在车椅的靠背上,打断于飞的话,“就算是他不讲规矩,这场仗也是他输啊……”
      于飞不再开口,过了好一阵,才听见后座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那是二哥早下好的套啊……他想要云华路呢……”
      于飞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想到二少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冷意。他不再专注于听他誓要追随的主人讲话,全心去开车,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有时候,有些事情,是不用他知道太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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