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城》元白

1、序章

　　在我六岁的时候，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葬礼。
　　乌黑的松木棺上，雕刻着一朵摇曳的百合，黯淡的花瓣被淡黄色的木刻线包围出醒目的轮廓，于黑暗的属国里肆意绽放，屏弃了清澈和典雅，在沉重的木棺上散发着不知名的诡异。
　　那是我的家徽，我所在家族的标志，怒放，而神秘的百合。
　　在那朵异样的花朵下面，静静的躺着我的大伯，一个伟岸的男子。或许，并不应该用伟岸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他，毕竟在记忆中与他有关的片段不多，更多关于他的回忆，都来自与其他人的讲述，和一些早已泛黄的旧照片。在那些久远的记忆中，大伯被塑造成一个勇猛且血性的汉子，为这个家族无限扩张的权力与威望而四处征战，将那朵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诡异花朵带至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似乎百合白家在黯城无上权力皆来自于他不顾性命的抢夺。所有的人在说起他时，都是一脸的肃穆。可我并不知道是否真的应该用“伟岸”这个词语，因为静置在黑色木棺中的身体，已经被六支枪打到扭曲而变的伛偻，不复照片上那个英伟高大的男子。
　　做为他的亲侄，我应该悲伤，但在那样的年纪并不懂得心痛的感觉，反倒是大哥，死者的儿子，却是一脸平静。白正晖的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流露一丝的激动或是哀伤，只是抱着刚刚两岁的白静默然的站立在一旁，用他那空洞的眼神，默默的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而祖父的神情和他又不相同，这个在黯城地下最具威严的老者一如往常般坚毅庄严，但那一双被泪水混浊的双眼出卖了他所有的情感，丧子之痛并不如想象般容易忍受。
　　至于我的父亲，却一脸严肃的接待着那写络绎不绝前来吊丧的人。彼时年幼的我并不那么清晰的记得那些陌生而拗口的名字，只是机械的跟随身边的兄长鞠躬道谢。然而在后来成长的许多年中，这些脸孔连同他们的名字反复出现在我的生活和记忆里，也是在多年之后才终于明白，在那场隆重的葬礼上，这些拗口名字的主人和我的祖父一起分割了这座城市，此后，百合白家成为城北名副其实的王者，在黯城漫无边际的黑暗地下，粉墨登场。而那场如瓜分蛋糕的葬礼也被很多人所记住。从那时起，黯城终于完成了他的势力划分，迎来他十五年的平静，而这平静的基础，则是无尽的暴力和鲜血，这当中，自然也包括我那位躺在木棺中的大伯。
　　在那个吹着冷风的清晨，祖父驱逐了大伯的保镖，一个方姓的男子。在白家若干的家规中，每一个白姓的宗室男子都会有一位自小一起的保镖，伴随主人一同成长，是长达一生的忠勇随从，直到死去。而保镖最无法容忍的罪责，就是决不能让主人在自己的生命消逝前死去，那是保镖一生荣誉的所系。而那个方姓的男子，听说中了很多子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抢回了一条命。在他伴随了半生的主人墓前，我看着他蹒跚着跪下，最后一次为他曾发誓效忠一生的朋友行礼，随后黯然离去。后来，据说是因为他的生存，才得以找到幕后的元凶，祖父并不因此而原谅他的失职，仍然是将他永远的驱逐出了黯城。
　　然而随着他的离去，也带走了我生命中第一位保镖，一个有着鹰样锐利眼神的男孩，一个幼时的玩伴，他的儿子，方胜威。不过那时我还不能够理解这些，我只是牵着白静的手，靠近那个已经挖好的墓穴，朝里面扔下一枝白色的百合，然后走到一边，看人们将铲起的泥土慢慢的倾洒在黑色的木棺上，覆盖着白色的百合，也覆盖了那些系挂在花朵上的名牌，那些名牌上都写着棺中死者在世亲人的名字，在那其中，也有我的。
　　我的名字，叫做白正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