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雨落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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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春花灼灼隐入一川烟雨中，颇有几分玲珑雅致，似水墨氤氲，绕漫漫情致。翠墨亭的角上，拉二胡和敲锣点鼓的师傅们，却丝毫没有兴致去玩赏。只因一句戏词被程月潇改过了，谢紫妍觉得不合宜，便不去搭下一句。
二人足足默过了隅中、日中二时。那雨意丝毫不减，细密有致；这二人也皆是不露声色，只各自干各自的。只苦了旁边一群老翁。
程月潇着一袭淡墨色长衫，迎风玉立，遥看烟云，风姿飒踏。这厢谢紫妍则是一身水红衣裙，半靠着栏杆，一壁敲打着凤仙石榴红的指甲，一壁看着戏折子。
半晌，谢紫妍挺直了身子，轻笑道：“眼看雨愈发大了，也该用午膳了。程老板，紫妍先去一步。”一派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程月潇缓缓回身，见她已撑着一把伞柄碧莹莹的水墨桃花伞，伴着菱月走远了。她走得极稳当，伞也撑得极稳当，红裙在绵绵雨丝间微荡。程月潇苦笑，自己这改词的毛病，哪家戏班不是迁就着。怎的今日却是自己做错了？
正出神的当口，耳旁一个清脆娇软的声音：“程老板，我们姚老板也等着呢。”是凌波。他点点头：“有劳姑娘带路了。”
那凌波自廊柱下取两把伞过来，将一柄紫竹骨伞递与他，笑着：“我家姑娘常说我笨手笨脚，我也不敢给您打伞了，请吧！”
程月潇暗自舒一口气，他本不习惯旁人在身边碍手碍脚的。更何况这个行当，没有的事都能传三分，他早便将身旁的小子丫头打发去了。
倒不是认真畏惧旁人说三道四，只是当初跟着自己的一个清秀小童，每每被那起子混账东西瞧得脸通红，本就怕生的孩子，说话更如蚊蚋了；他倒还要反过去宽慰、开解那孩子。实在没有耐心，自己亦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便将一应人都打发干净。
菱月走出亭子数十步步，又回头喊：“张伯、刘叔、万爷爷，你们也快些吃午饭呀，别在这里吹风啦！”十二分的娇憨任性。只是她突然回头，虽程月潇与她保持三步距离，也是猝不及防。程月潇只顾着别撞倒她，自己向后退了几步，不料雨伞向后一倾，待手势稳住了，却“哗啦啦”淋了自己一身雨水。
凌波万没想到自己一个举动就惹了大祸，“程老板，对不住对不住！”，连忙抽出腰间的手帕子，替程月潇拭去头脸的雨水。程月潇本就清俊非常，如今墨色束发被雨打湿，不知怎的绕到前边来，贴着他的脸颊。又见他鼻翼还有一滴晶莹雨珠，凌波的拿帕子的手略顿了顿，执伞的手更是不听使唤，险些又有雨水倾倒下来。
程月潇眼疾手快，皱了眉替她扶好伞柄，接过手帕，淡淡道：“走吧，不碍事。”
凌波便垂首专心领路，再不敢多说一句。
一时只有雨声淅沥。
不多时，远远看见姚崇和站在窗边摇手，还有那红裙，不甚真切。凌波见着谢紫妍，满腹的委屈与担忧顿时发作，加紧了脚步大喊：“姑娘！”
眼见得二人走近了，谢紫妍见程月潇满头满脸的狼狈，以及凌波躲闪的模样，已猜到八九分，不禁笑道:“凌波，你越发长本事了么！”只看都不看程月潇。
凌波撇着嘴，小声道：“是我不好，冒冒失失地害程老板淋雨。”说着进了廊檐下，又接过程月潇刚收起的伞，立在墙边。
姚崇和迎了过来：“程老板，快进来喝杯热茶驱驱寒。若不嫌弃，且去里间，换一身新吧。”
连唱词都要自己改，显见的程月潇心高气傲，不愿意他人“染指”自己的东西。那么对于旁人的衣裳，即使是新的，也怕会有芥蒂，何况他此时这般狼狈。所以，姚崇和这两句话说得极为忐忑，又不得不说、以尽地主之谊。
谁想程月潇答应得爽快：“那就有劳了。”
姚崇和立即冲身后青衣朴素的年轻人说：“快去，带程老板去换。”又对程月潇笑道：“程老板自己选，都是新裁制的。”
程月潇点头，随青衣人离去。
待他走进里间，姚崇和才道：“他明日还这么改唱词，你待如何？”
谢紫妍停了半晌，才勾唇笑道：“我自然是向程老板讨教学习，也改成我看着顺眼的词儿。”
姚崇和看她一眼，满是无可奈何。
说话间程月潇已换了褐色长衫走了出来，将被打湿的头发重新束了起来，一面走一面道：“多谢姚老板慷慨收留！真不想前几日晴光和暖，这雨却说下就下。”
姚崇和也是笑：“只怕这雨是特特要留下您，才愈下愈大，只怕明日演完戏，还不停呢！来来来，尝尝我们这里的家常菜。”
说着请程月潇坐了上席，自己与谢紫妍分坐左右两边，谢紫妍下手处又坐了戏班里两个颇得人意的孩子。
程月潇抿一口茶，用茶盖拨着浅碧的浮沫：“这两位，就是名满临安城的‘墨书’、‘梨月’吧。”
“墨书”阮玉墨，虽是娇柔女子，扮起男儿来，富贵公子、风流书生，皆是夺人耳目。“梨月”夏梨痕，是极清秀的男孩子，与墨书恰恰相反，他扮那多情小姐、娇俏红娘，都是极美入画的。二人都是姚崇和南下途中收留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肯吃苦，也有韧劲儿。加是极有天赋的孩子，才得姚崇和花了大心思栽培。如今在临安城，已是崭露头角。“停云”戏班里，除了谢紫妍，独他二人出尽风头。
两人只是端正坐着，也不答话。谢紫妍睨程月潇一眼，道：“程老板可真是抬举他们了，这两个孩子虽是好苗子，火候却差得远。一会儿吃过饭，还要请您费心，指点一二呀。”
姚崇和摆手道：“小门小户的孩子，没见什么世面，怕生！来，程老板，我先敬您一杯！”见程月潇皱眉，随即解释：“您放心，这只是竹叶上的露珠加了麦冬、罗汉果、木蝴蝶熬制而成，又精心滤过的。不会伤嗓子。”
话音未落，谢紫妍已在程月潇身前的白玉盏中倒了多半杯。又给自己斟上：“虽不是真正的‘欢伯’，拿酒杯细品，才有那么个意思啊。”又转头冲墨书道：“你们自个儿斟，方才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落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