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75、 烟雨江山（三）

　　“何事？”
　　话语冷冷的，眼前的这个孩子面容如旧，但与他有股冷漠的疏离感。
　　“余祭……”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个陌生人。那个永远都笑得像小太阳般灿烂的余祭，已经消失了。“这个……这个我带来了。”
　　他急急忙忙地打开自己怀里的包裹，像是献宝一样地捧到余祭的面前。
　　唉……破碎的玉即使修复了，仍旧会留下伤痕。余祭偏过头，将真实的情绪隐藏起来。“这样的破烂货，留着做什么！”随手一扔，那被澹雅费尽苦心重新粘在一起的玉芙蕖被打翻落入水中。
　　“啊……”他连忙伸手去接，却还是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玉芙蕖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罢了，”他径自摇摇头，嘴角艰难地扯出苦涩的笑容。“我知你必定恨我。余祭，我此次前来并非让你原谅我，虽然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意。余祭……我得了密报，说辰溪从北疆逃出来后到了豫州，他是有狼子野心的人，你不能不多加防备。还有……你现在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温柔的话语如溪水般潺潺地流入余祭的心中，他话语唠叨，却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自己。从前的姬余祭总是万般地讨他开心，而他总是冷冷淡淡，若是今夜的话语换作从前，那时的姬余祭一定会很高兴吧。可惜，如今的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父王保护地严严实实的小殿下。
　　假如不再是那张熟悉的容颜，澹雅几乎怀疑眼前出现的姬余祭不是从前的那个小白痴。听闻自己的话语，他清冷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瘦出棱角的脸颊，沉静如水的眼眸，无处不散发出陌生的气息。
　　“余祭……”他的话语滴落在水里，化作一圈圈的涟漪。“我也有不得已之处，你如果愿意，我此刻就带你远走高飞，去从前那种平静温馨的日子，好吗？”面对这样的余祭，他将身上的重任统统都抛到脑后，无论将来的史书会如何书写他的荒唐，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眼前的这个人。他不想被小白痴当成陌生人来对待，他宁愿……即便恨着他都好，只要他还在余祭的心中，无论是什么样的位置。
　　“哈哈……”听闻他的话语，余祭忽然仰天大笑起来，晶莹的泪珠都被笑得挂在眼角。“姒澹雅，你究竟要做什么？”余祭也明白，自己不能怪他的，他要复兴越国，与吴国之间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从自己放他离开的那刻就已然清晰。可是，为什么不能放过他的亲人，那些都是一直爱护着他的亲人。
　　“余祭……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一直都只想要你，只有你而已。”那些曾经困住的责任再见到这人时就不复在他的心中存在，他也许会是越国的罪人，但他还是不想再放开眼前的这人。
　　甩开他的手，余祭将竹竿用力地一撑，荡出很远的一个距离。
　　“回去吧，姒澹雅。”过去都注定成为尘封的记忆，如今的他们只有一个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水声一波一波，回荡在寂静的水面上。
　　澹雅望向他逐渐远去的身影，他最后的叹息都清清楚楚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终于失去了那个素来粘着自己的小白痴，他终于失去了那个留在他心中的人。
　　“哈哈哈……”凄厉的笑声飘在水面上，一声一声，犹如杜鹃啼血。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他醒悟得太晚，若是一早就不顾一切地带他离开，那么此时的他们一定会紧紧的相拥在一起，余祭还是他的，是他的。
　　可惜他望断秋水，那个决意离去的人都不会再回头。
　　握住竹篙的双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背对着澹雅离去的余祭，脸颊上分明挂着压抑的泪珠。他方才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澹雅眼中的情意，可惜在这乱世之中，情深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存在。就算此时，澹雅能够抛下一切，与他悄然隐居，他呢？他却不能一走了之，他的这条命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哥哥，属于父王，属于长姐，属于吴国的。他的身边，还有繇，还有子和，还有安得春，他如果离开，他们的命运又会如何？他曾经对着云梦泽立下誓言，他不会再让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受到任何的伤害，他会守护他们。
　　所以，除了说出那句他也不愿意的话语，他还能做什么呢？属于他们的曾经，都会随着玉芙蕖沉入彼此的心湖底，被静静的掩埋。
　　月亮依旧皎洁地挂在天空里，看似慈爱着众生，却瞧不见离人泪。

　　策马回城的余祭还是在城门口遇见了一直等待他的姬繇。
　　“繇……”
　　姬繇默然地牵着马，连看也不看余祭一眼，径自入城。他没想到，即便是到了今日的这种局面，余祭都还会去见那个姒澹雅，那个灭了吴国，残杀吴国王族的人。
　　“繇……”余祭拉紧缰绳，逼迫他停下来。“过去的事情总归需要一个结束。我现在拥有的，仅仅只有你和子和而已。”
　　“余祭哥……”他本也不是询问个清楚，只是当他匆匆赶入别府时却被安得春告知，余祭一个人悄悄地出去了，去见那个姒澹雅。不知怎的，他的心忽然就难受起来，站在凛冽的寒风里，任由凉意的侵入。“你的心思，我都明白。”
　　“嗯。”余祭松开手，让马儿随着姬繇的步伐继续前行。没有白日里的可以喧哗，夜里的豫州城像是洗去胭脂的干净姑娘。
　　“凌俶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不过，此人生性狡猾恶毒，他今日能够背弃辰溪，将来也能背弃我们，今次用了就不能再留着。”
　　“这个是自然。”不用姬繇提醒，余祭根本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留下凌俶的性命。辰溪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主儿，他会投靠豫州，一是因为现今的豫州是最强的一股反姒势力，二则是看上了余祭的宝座。他暗地里拉拢群臣，却正中余祭的下怀！
　　所有人都知道，前朝太子姬余祭是个白痴，他虽已独立处理政事，但那些大臣们总以为他只是姬繇和黎子和的傀儡。他急需一个机会来证明他并非白痴弱智，也需要一个名目来除去威胁到自己的辰溪。
　　那日见到凌俶跟随辰溪而来，余祭心中当即就有了主意。他特地让繇暗中寻了凌俶，软硬兼施地要凌俶成为他的人，一方面继续鼓动辰溪造反，一方面却要收集辰溪造反的罪证。他，不能让自己背负残杀王亲的罪名，但又不能让辰溪活继续在世上，妨碍自己的复国大业。如果是辰溪主动叛乱，对他的剿杀就能变得名正言顺。
　　一旦恢复了清醒，余祭的心思就变得诡异难猜。姬繇抬起头，看着余祭月光下沉静的脸颊，若说自己天资聪慧，小小年纪便能在吴国的官场上崭露头角，那么清醒后的余祭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余祭哥无论怎么变，对于身边人的守护之心一直未曾改变，这样的他似乎更能吸引姬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