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62、 西风回首（二）

　　仲辛愤怒地对上他的眼，他果真不是一个良善之人，周遭异样的目光几乎将他的脸都烧融了般。
　　面对他的怒意，季简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这些年来，无非是我缠着你，以后你便自由了。”
　　“你……”话语哽咽在喉中，仲辛满心的愤怒似乎全然都消失了，为了他的这句话。若不是他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那句“报复”，他差点就要被他脸上真挚的表情所欺骗。可是，他的心中却无端地堵得极为难受，以后便自由了，在他的心中，究竟是将他当成什么，是那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入幕之宾吗？
　　凉风习习，吹拂过身上单薄的衣裳，冷的究竟是身子还是人心？又有谁懂，谁知，又能如何？
　　季简清冽如霜的脸上始终都犹带笑意，轻轻地闭着双眼，耳边似乎有战马奔鸣。可惜了，若是能死在战场上，那也便能成就他一生的荣耀。
　　仲辛退至澹雅的身后，然则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高筑木台上的人影。终究还是南柯一梦，却真实地可怕，悄然地撕裂着他的心扉。
　　夫谭从澹雅身侧走上前去，对着城墙上颤颤巍巍的玄袍身影大声喝道：“我王顾念吴国国君也是上了年岁之人，心中仁慈不肯强硬攻城，愿以保全贵国大王子之性命换取西京城中百姓安危，不知吴国国君意下如何？”
　　早在季简被架上高台时，吴国国君已与余祭瞧见了他，但那时心中犹不肯定，只盼着是自己眼花，瞧错了人。身旁众人虽是心知肚明，却也都不敢惹怒吴国国君，故而不言，此刻被姒夫谭一声喝来，方不能再自欺欺人。
　　“哥哥……”惊闻高台上被绑着的真就是自己阔别多年的兄长，余祭心中惊愕，丢开扶住吴国国君的手，自个儿冲向楼边，眼巴巴地望着那人。
　　“哥哥……哥哥……是你吗？我是余祭，余祭！”小手在城墙之上挥舞着，季简原想着就这般闭着眼去了，没想着余祭半个身子趴出城楼，若不是被身后的宫人拦着，怕是万丈高楼都直往下跳。
　　楼上的人纵然是触目惊心，城楼之下的澹雅也是看的心惊胆战。
　　“我要哥哥……哥哥……”余祭哭闹着，他本力气也不算小，身后拥了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才将他架住。“父王，哥哥在下面，那个人是哥哥，快救哥哥……救哥哥……呜呜……”
　　眼泪是一拨随着一拨的滴落，吴国国君瞧着不忍却也是无可奈何。
　　“我吴国的大王子早就战死沙场，如今你真的有本事便攻进来，少说那些劳什子混话！”安得春得了吴国国君的眼色，站在余祭的身上朝夫谭喝道。
　　闻言，仲辛悄然握紧了拳头。世人皆知大王子不受父王的喜爱，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厌弃自己的亲生儿子。目光随即朝高台之上看去，只瞧那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烈，如桃李般艳丽不可方物。
　　“既然如此，那我只得遵循吴国国君的意思了，没想到吴国国君会如此凉薄，待亲儿如此，待百姓怕更是心狠！”
　　夫谭嘴角浮现出暴戾的笑意，朝身旁的一侧候立的士兵挥挥手。
　　“不要！”那一排排举起的弓箭，每一个的指向都是身处高台的季简，余祭踉跄着扑在地上，抱住吴国国君的袍角便开始哭。“父王，救救哥哥吧，不要让他们杀死哥哥，余祭求你了，以后父王要余祭做什么事都可以，余祭再也不胡闹，余祭会好好地学习，不会再捉弄郭太傅。父王，父王……”
　　他哭得凄厉，城楼上的人们也忍不住几欲落泪，吴国国君别过脸，拂过余祭的发梢。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如今他连王位都不保，余祭的学与不学又有何意义。
　　“不，”余祭见父王不予理会，又转身朝楼边跑去。先前的内侍上前阻拦，竟也是被他推开了去。“哥哥……哥哥……”
　　声声如泣，字字染血。
　　“陛下，吴国如此顽固，还望陛下做出决断。”随军的大臣们见澹雅迟迟未曾点头示意，有几名便跟在夫谭身后，朝澹雅跪下。
　　他们都明白，他们的新主虽是英明神武，但也曾在吴国生活了近十年，怕只怕他的一个不忍心，留下姬季简这个祸害。再说姬季简的狠毒之名在越国那可是远近闻名，谁人不想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的！
　　夫谭悄然举起弓箭，率先朝高台上的姬季简射了过去，瞬间一排排飞跃而去的箭纷纷跟着飞了过去。一支，两支，鲜血污了季简的笑脸，余祭惊恐地望向高台上的哥哥。他像是一朵盛放的花朵，浸染了鲜血的红色，在秋高气爽的天空下肆意地怒放着光芒。这样的季简，让余祭忽然忆起他曾经的梦境。
　　“不……哥哥……哥……”余祭半个身子垂在城楼之上，双手在空中乱舞着，似这般就能将哥哥救出来。
　　他记得，病中时哥哥总是抱着他，亲自喂他喝下荷叶粥，又会用软软的声音唱着小调哄他入眠。他记得，哥哥总是一袭白衣，站在六里芙蕖的岸边，活脱脱就像天上的谪仙。他还记得，被辰溪欺负时，是哥哥总将自己护在身后，任凭父王的处罚也不曾说过自己的一句不是。
　　那是他的哥哥啊。
　　来不及阻止夫谭，澹雅眼睁睁地看着高台上的姬季简瞬间被射成刺猬般，素来骄傲的头也耷耸下来。
　　“你！”气恼夫谭的独断，但又忍不下心来骂他，澹雅也不知道如何收拾这等残破的局面。他杀的，是余祭一直以来就十分依赖的哥哥。
　　目光恍然间，瞧见那张他熟悉的面容，那张他眷念的面容，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