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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夕夕如玦(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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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何事喧哗?”
熟悉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着往昔没有的暖意。季简求救般地越过身上跨坐之人,望向那个伟岸的身影。
“禀将军,吾等正在为将军出气!”跨坐在他身上的人,见到来者便立即起身与众人一起回禀道。
“为我出气?”仲辛疑惑地探过头,正好对上季简狼狈不堪的眼神。这样的场景,他瞬间了然于心,而季简求救的眼神他自然也是看见的。
“将军。”见仲辛迟迟没有出声,坐季简身上的那人也有些心慌,坊间都传言姬季简逼迫少将军为□□之臣,难道两人有其他的情愫不成?
还是那样的好看,这样的姒仲辛哪怕再多看一百遍也不会腻。穿着银色铠甲的少年将军,岁月在他的脸上似乎并没有留下多少风华痕迹。季简一时之间,瞧地出神,全然忘记自己此时的境遇,只那般痴痴地看着他,与记忆中的少年将军重叠在一起。
姬季简是个什么样的人,仲辛心中比谁都还清楚,看似无辜的一张脸,实则藏了多少的蛇蝎毒狠,这一年多来,他对澹雅的暗杀没有一刻停止。思及此,原本的恻隐之心顿时化为乌有。在姬季简殷切期盼的眼神中,姒仲辛潇洒地转过身,挥挥手,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想不到,他的恨会如此深。
无声的笑容凝固在姬季简带血的脸上,映在明亮的月光下,格外的渗人。
那些嘲笑的声音,那些污秽的语言,都仿佛化作天上的月光。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瞧他今日的这般下场不就是自作孽么?若不是对他的姑息,若是能在一开始就掐断对他的种种迷恋,姬季简今日可会落得如斯境地?
铠甲被丢在一旁,内里的袭衣都染上了血色,粗鄙的手在光滑的肌肤上游走,除却带进来的丝丝凉意还有恶心。
“啊!”那人将季简翻了过去,还故意用手指插进他背上的伤口处。
血涌动得更多了,季简似乎感觉到生命正在逐渐流逝。恍惚之中,他似乎见到许多年未曾见到的母后,她笑得那般的柔和美丽,将年幼的自己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唤着“季简,母后的季简……”
他似乎还见到了黄昏时,父王牵着他的手,爱怜地揉着他的发丝,然后漫步在盛开的六里芙蕖。
小小的手扯着自己的衣服,他转头一瞧,发现圆圆的余祭挨在自己的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状:“哥哥,辰溪他欺负我,他抢了余祭的宝贝。”
他还以为他的记忆里只有苦涩,没想到还有那么美好的时光,证明他曾经存活在这个尘世上的记忆啊。
“姬季简,姬季简,你醒醒。”耳边传来呼唤的声音,他朦胧之间瞧着来人玄色的袍角。
就让他陷入那般美好的回忆中沉睡不好么?
季简悠悠醒转过来,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才看出他竟然是在主帐之内,越国国君的主帐,而他躺着的也是越国国君的龙榻。
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心中清楚,越国不会让他轻易地死去,他们将他带回西京,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用他来威胁吴国国君。可是……吴国国君是会因为他而被威胁的人么?他不是余祭,不是吴国国君的软肋。
“陛下,臣已经为他上好了伤药,只要不让伤口再次裂开,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随军的御医拿起医箱,向澹雅告退。
“陛下……”仲辛望向龙塌上的季简,又看了看澹雅,为难地说道:“陛下,他曾经几次三番想要您的性命。”
澹雅摆摆手,坐在塌边,一声轻叹几乎只有季简才听见。
“他,是我们需要的人质。”
仲辛欲言又止,他花了多大的心思来说服自己,越国光复后他就与恶毒的姬季简没有任何的联系,亲眼见到他惨遭别人的羞辱时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会冲过去,将跨坐在他身上的人一剑斩杀。当自己好不容易做到对他难得的求救视而不见时,澹雅却救下了他。
“他,是余祭的哥哥。”澹雅见他不肯离开,情知他必定不会相信自己官方的说辞,深思半天才将这话说了出来。是余祭的哥哥啊,所以在见到他被人侮辱时会救下他,也会让御医来救活他,虽然他最终的结局也许都是死。
陛下,对吴国的那个白痴小太子真的动了心吗?仲辛不敢再去细想,目光在落龙榻上的季简身上。“他一介战俘,总归不能一直在陛下的帐内。”
“这倒也是。”澹雅站起身来,担忧地望过季简,他的恶名早就远播,越国不知有多少人恨他入骨,他又偏生的这般容貌,怎不教那些常年行军的人动了心思。若是还将他送回牢笼车上,怕今夜之事还会层出不穷。他,到底是余祭的哥哥,余祭一直念叨的哥哥。
“若是再关进牢笼车上,他的性命怕是熬不过。不如,让他在哥的帐内吧。”
澹雅不知自己的此举是对还是错,但对于他来说,这无疑是解决眼前这个难题的最好方法。不论他们过去的纠缠如何,仲辛哥都不会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不会像那些士兵们一样对待姬季简,他又是军中地位仅次于自己之人,他的帐内谁人敢不要命的乱闯。只有将姬季简放在他的帐内,才能保住姬季简的一条性命。
“这……”要将那人放在自己的帐内么?仲辛的目光还留在他的脸上,明明熟悉的面容,为何他却仿佛从未认识一般,是因为他未曾仔细去瞧过那个相伴过许多个夜晚的人么?
月色如旧,人却已非昨日。
季简躺在仲辛帐内一侧的小矮榻上,简陋是因为专程为他而搭的。
仲辛手中拿着的兵书过了许久都还是最开始的那一页,烛泪滴滴,将烛台都浇灌。悠长的一声叹息之后,他眼光所落之处还是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极力想避开这一切,然而澹雅却将他拉到面前,要他直面这一切。姬季简于他而言,是吴国残暴的大王子,他与他不过是虚与委蛇,他一直根深蒂固的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与他的种种都只是为了越国。可今夜的一切,他虽选择了视而不见,可扪心自问,真的能视而不见吗?他记得他清冷的眼神与月色一般无二,记得他尔后绝望地闭上双眼……
季简一直背对着仲辛,他无法再面对这个人,他曾经唯一真诚盼望过的温暖。若是能战死在将军谷,也许就不会有这般的神伤,也许就还能抱着那样热烈的希望离开,为何要让他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亲眼见到他对他的刻骨恨意。他所作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是过眼云烟,在他的心里都是仇恨的根源。原来,他是这般地恨他。
兵书被放在桌边,仲辛深思着起身,缓步走到季简的榻前,却不知要如何去诉说。心中思绪万千,最后才凑成一句:“若不是澹雅救你,若不是你对我们还有用,我……我定不会让你住进我的帐内。”
话不由衷,他本就不是擅于言辞之人,可这一句却真真切切地伤了季简。
在这一句之前,季简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没想到听到这句话时还是会疼,很疼。
“姒仲辛,你的良心呢?”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是季简质问的声音。
“我的良心?”仲辛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容:“那你的呢?在你吴国肆意奴役我越国百姓的时候,在你肆意滥杀我越国百姓的时候,你的良心又在哪里?”
“你只记得这些吗?”重新露出脸的季简,已然看不出丝毫波澜的神色,目光如冰,这才是吴国的大王子真正的模样。“罢了,你我也算是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他怎么能够将这样的话轻易地就说出口,他……仲辛心中愤怒万分,涌到心口时却又说不出话来。真的,姬季简欠过他什么呢?什么都没欠过,全越国的人都知道,他是姬季简最宠的人,最包容的人。
“那就两不相欠吧。”仲辛将被角为他掖好,轻声道:“你好生休养吧,等到了西京,你还有大用处。”
就是为了这个用处,姒澹雅才会不计前嫌地救下他。在他被抓到的那一刻起,在姒澹雅没有立即杀掉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对越国还有用处,不就是用他来威胁吴国国君么?到了西京,他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他们无非是要用他来交换吴国国君的投降!可是他,凭他也可以让吴国国君低头吗?他不是余祭,也不是辰溪,在吴国国君的眼里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否则当初怎么会逼他到越国来监国。
只是,他顽强地活着,即便是身受重伤也仍然要坚持下去,为的是想再看一眼余祭。那个始终真心喜欢着他的弟弟,那个为他付出太多的弟弟,是时候让他承担起他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了。